第21章 冷辞无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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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风声萧瑟,檐角灯笼被夜风扯得轻轻摇晃,昏黄光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反复流转、明暗交错。我立在廊道中央,目光落向不远处紧闭的墨色木门——那是陆昭的厢房。
怀中信笺与铜环贴着心口,微凉的触感时刻警醒着我。秦灵月的隐秘、特殊笺纸的线索、老僧的临终托付,一桩桩一件件,都绝不能暴露在陆昭眼前。此人身份莫测,偏向皇室,对待建文旧部向来铁血冷硬,一旦知晓尚有秦灵月这枚干净棋子留存,必会强行插手,以强权管控,断了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我必须寻一个妥当借口,即刻辞行,独自返回南京。
没有过多迟疑,我抬步走上前,指节轻叩木门。
叩声低沉,打破廊间死寂。屋内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骤然停歇,一瞬静默过后,屋内传来一道清冷平淡的嗓音:“进。”
我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明亮,烟火气息淡薄。陆昭端坐于案前,一身墨色衣袍整洁规整,未染半点尘灰。长案之上铺着白净宣纸,墨迹淋漓,纸上罗列着一连串人名,字迹锋利瘦硬,正是那八位建文参军的名号,旁侧还标注着细碎批注,密密麻麻,皆是隐秘核查的痕迹。
他并未抬头,指尖捏着狼毫笔,墨珠凝在笔尖,迟迟未落,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压得人呼吸微滞。
“何事?”
我收敛所有杂念,压下心底波澜,神色坦然,躬身抱拳,编造出合理说辞:“大人,晚辈肩头伤口经过医治,虽无大碍,却不宜久留南方潮湿之地。加之此前南下仓促,南京城内尚有部分文书卷宗未曾交割,滞留此地只会延误公事。晚辈思虑再三,决意明日一早,动身折返南京留都。”
这套说辞公私兼具,合乎情理,既贴合我本身的官职身份,又无半分刻意破绽,寻常之人绝不会多加揣测。
陆昭闻言,终于缓缓抬眸。
漆黑眼眸深沉如寒潭,没有多余情绪,目光淡淡扫过我的肩头包扎,又掠过我刻意放平、毫无异样的神色。他视线停留不过两息,便淡淡收回,指尖笔尖轻落,一滴墨汁落在纸角,晕开一小团暗沉墨痕。
“可以。”
他语气平直,无半分挽留之意,甚至未曾询问我归京缘由、返程时辰,仿佛我的来去,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我心底微微一怔,暗藏一丝诧异。
往日共事,陆昭行事缜密,管控欲极强,但凡同行之人,一举一动皆在他审视之内。此番武昌查案尚未落幕,荒宅谜团未解,螭龙踪迹不明,我骤然请辞,他竟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句盘问。
这份淡漠,太过反常。
我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疑虑,不敢深究,唯恐露出破绽,再度躬身行礼:“那晚辈今夜收拾行装,明日拂晓便启程归京。此间事宜,便劳烦大人自行处置。”
“无妨。”陆昭垂眸看向纸面,提笔继续落笔,墨声复起,清冷嗓音漫不经心,“你自便。”
简单几字,疏离冰冷,没有叮嘱,没有部署,甚至没有一句客套道别。
我不再多言,以免言多必失,低头抱拳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厢房,反手轻合木门。
木门闭合的刹那,我分明听见屋内墨笔停顿的一瞬轻响。
廊下夜风灌入衣领,寒意刺骨,我下意识拢紧衣襟,将怀中的信笺与铜环护得更紧。
我本以为需要费尽口舌周旋,甚至编造更多谎言,未曾想陆昭这般干脆放行。他究竟是真的不在意我的去向,还是早已看穿我隐瞒的秘密,却故作不知,放任我独自归京?
我无从揣测。
此人城府如海,心思难辨,永远让人看不透、摸不准。
行至廊道尽头,我侧目回望那扇紧闭的墨色房门。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道挺拔孤冷的剪影,那人伏案落笔,身姿未动,仿佛世间一切人事,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我收回目光,不再耗费心神揣测。眼下追查纸张来源、寻找秦灵月,才是重中之重。时间紧迫,我没有多余精力深究陆昭的心思。
一夜无眠。
次日天未破晓,东方天际泛着一抹浅淡鱼肚白,晨雾浓重,笼罩整座驿站。院中拴着的骏马打着短促鼻息,马蹄轻踏青石地面,腰间行囊已然束紧,贴身物件尽数妥善藏匿。
我未曾特意前去辞别,省去多余客套。临行前,我远远瞥了一眼张惊鸿的厢房,房门紧闭,悄无声息。老僧半生漂泊,恩怨缠身,如今静待结局,我唯有牢记承诺,不负所托。
我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脊背挺直。微凉晨风吹动衣摆,猎猎作响。
骏马踏出驿站,缓缓驶入朦胧晨雾。
直至走出数条街巷,我再度回头,望向远处隐在雾气里的驿站轮廓。那一间墨色厢房,依旧灯火未熄,彻夜长明。
我不知道陆昭昨夜究竟写到几时,也不知那一张写满八参军人名的宣纸之上,他最终圈定了谁。
我只清楚,武昌这一局,尚未完结。
有人留守故地,深挖旧年隐秘;有人孤马北上,溯源一纸青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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