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丁平的报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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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丁平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把那些木纹照得很清楚,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一本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边角被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字,有些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有些是铅笔写的,颜色已经淡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有些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在纸背面洇开了一小片,像淡淡的水渍。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像刻在纸上的印记,不是用笔写的,是刻印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关于建立农村贫困户建档立卡制度的建议”。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有出水。他甩了甩,又试了一下,出来了,第一个字有些淡,但后面的字越来越黑,越来越亮,像一条从浅滩流向深水的河。
他写得很慢。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条建议都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确认它不只是纸上谈兵,确认它到了那些最偏远的、最穷的、最没有人去的地方,还能立得住。
他在建议里写了这样一段话,当前扶贫工作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资金不足,不是项目不够,是底数不清。谁是真穷,谁是假穷,谁穷到什么程度,谁因为什么穷——这些基础数据,在很多地方是一笔糊涂账。有的村把贫困户指标分给村干部的亲戚,有的乡把扶贫款截留下来修办公楼,有的县把扶贫项目包装成政绩工程。老百姓说,扶贫扶了这么多年,越扶越贫。不是扶贫不对,是扶贫的方式不对。
他停下来,把这一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他想起月亮山的那个夜晚,杨秀英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低下头,继续写。
建议建立全国统一的农村贫困户建档立卡制度。以村为单位,逐户摸底,逐人登记,把每一户的收入、资产、劳动力、致贫原因、帮扶需求,全部记录在案。档案一式三份,村存一份,乡存一份,县存一份。定期核查,动态调整。脱贫的销号,返贫的重新纳入。谁进谁出,都要有据可查,有人负责,有制度监督。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他记得有一个地方,把贫困户的档案建在村委会的柜子里,锁着,钥匙在村支书手里。村民想看自已的档案,要看村支书的脸色。村支书不高兴,你就看不了。你连自已是不是贫困户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自已有没有被帮扶?
他又写了一段。
建档立卡不是目的,精准施策才是。有了精准的底数,才能有精准的项目、精准的资金、精准的干部。扶贫资金不能像撒胡椒面,这里撒一点,那里撒一点,撒完了都不知道撒到了哪里。要把钱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把项目放在最需要的地方,把干部派到最难的村、最穷的户、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在“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精准化扶贫,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谁来扶。不能把扶贫工作当成临时任务,派几个干部下去挂个名、照个相、填个表就算完事。要有一支稳定的、专业的、有情怀的扶贫队伍。这支队伍的人,要能从基层干起来,能从群众中走出来,能从最困难的地方站起来。”
第二,怎么扶。不能一刀切。有的地方缺路,就修路。有的地方缺水,就修渠。有的地方缺技术,就派技术员。有的地方缺产业,就引项目。有的地方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能带着大家干的人。那就派人。派一个不够,派两个。两个不够,派十个。派到有人站出来为止。
第三,怎么退。扶贫不是养懒汉。贫困户有了收入,就要及时销号。销号不是不管了,是换一种方式管。要跟踪,要回访,要防止返贫。返贫的,重新纳入。不能一销了之,销了就不管了,那过两年他又穷了,你又要重新扶。扶来扶去,扶了个寂寞。
他写了很久。钢笔里的墨水用完了,他拧开墨水瓶,吸了一管,继续写。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很亮,窗外的蝉不叫了,月亮移到了屋檐后面,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暖暖的,照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重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看着那厚厚一摞稿纸,大概有三十多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没有一行是空的。他伸出手,把稿纸拢齐,在桌面上墩了墩,边角对齐,然后用夹子夹住,放在桌角。
明天再誊写一遍。今天太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槐叶的清香和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色。月光铺了一地,青砖地面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霜。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想起赵宁。想起她那晚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十分可爱的问自已“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的样子,想到她在月亮山上救自已时的飒爽英姿,想到二婶说的,自已喝醉后,她一直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已.....
他笑了笑,关上窗户,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还没有写完的字,那些还没有画完的线,那些还没有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