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交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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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房里,袁立春半靠在叠起的枕头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棉毯。年过古稀的老人两鬓早已霜白,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磨去了大半精气。
楚双江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低着头细细地削苹果。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床上闭目养神的老人。
楚双江如今是市文明办主任,正处级的位置上坐了快八年。眉眼温和,做起事来慢条斯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闲职干部”的松弛劲儿。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位当年跟着袁立春从乡团委一路走到市委大院的大秘,心思细得像筛子,看事透得能见底。
“咳咳……”袁立春喉咙里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楚双江手里的刀立刻停了,放下苹果拿起旁边温着的水杯,侧身扶着老人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老师,喝点水,润润嗓子。”
袁立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气息顺了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睁开眼,看着楚双江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双江啊,我说你多少遍了,我这就是个小毛病,老慢支犯了带点肺部感染,住院输几天液就好,犯不着你天天守着。你文明办就没点事做?天天耗在我这病房里,像什么样子。”
“您看您说的。”楚双江把水杯放回原处,拿起苹果接着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文明办那点事您还不知道?上半年的文明单位评比刚结束,下半年的工作还没铺开,闲得很。再说了,别人陪床我也不放心呀!”
“我这一把老骨头,自己心里有数,没那么金贵。”袁立春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音慢悠悠的,“当年在县里蹲点,零下十几度的天住土坯房,冻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也没落下什么毛病。现在退下来养尊处优,反而风吹吹就病了,真是越活越娇气。”
楚双江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白瓷碟子里递过去,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老师,话不能这么说。当年您是带着我们干事,年轻气盛火力旺。现在年纪到了,就得安心养着。您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想当年我刚毕业分配到乡里,就是个毛头小子,连写个汇报材料都写不利索,要不是您一眼看中我,带着我下村、教我写材料、教我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我楚双江哪有今天?在我心里,您就跟我亲父亲一样。您生病了,我这个做学生的守在跟前,不是天经地义吗?”
二十多年前,袁立春还是乡党委书记,楚双江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农村出来的孩子,性子倔又认死理,在乡里得罪了人,是袁立春把他调到身边当秘书,一路从乡到县,从县到市,手把手教了他十几年。说是师生,情分确实早胜过了父子。
袁立春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没再说推辞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楚双江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他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意外,随即侧身让开位置,语气恭敬:“张书记,薛部长,您们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现任临海市委书记张文昌。他身后跟着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薛虎臣,手里提着两盒营养品。
“老领导生病了,我们过来看看。”张文昌声音洪亮,说着就迈步走进病房,目光落到床上的袁立春身上,快走了两步,“袁老,怎么样,身体好些没有?”
袁立春已经坐直了些身子,看到张文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文昌啊,你那么忙,还跑过来做什么。我这就是小毛病,住两天院就出院了。”
“再忙也得来看您啊。”张文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袁立春两眼,点点头,“看着气色还行。年纪大了,身体就得格外注意,可不能硬扛。”
旁边薛虎臣把东西放到床头柜旁,也笑着打招呼:“袁老,您可是我们临海的老功臣,可得好好养身体。张书记昨天还念叨您呢,说您当年抓工作的那股劲头,我们现在都比不上。”
“虎臣也来了,快坐快坐。”袁立春招呼着,又看向楚双江,“双江,倒水。”
“不用忙活了,我们坐会儿就走。”张文昌摆了摆手,和袁立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从病情说到天气,又说到市里最近的经济形势,全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两人当年是实打实的老搭档,也是老对手。十年前袁立春当临海市委书记的时候,张文昌是市委副书记、市长。那几年在常委会上,两人没少掰手腕。城市规划、国企改革、招商引资,大到百亿项目的落地,小到一个局级干部的任免,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来没停过。直到袁立春退居二线,去了人大,张文昌才顺利接棒市委书记。
官场之上,搭档如对手,斗而不破是常态。可真等一个退了,一个上了,往日的针锋相对淡了,反而多了几分同代人的惺惺相惜。
薛虎臣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见两人都是寒暄,便笑着看向楚双江,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双江主任,走,出去抽根烟,让张书记和袁老好好说说话。”
楚双江心里明白,这是给两位单独说话的空间。他点点头,跟袁立春和张文昌打了声招呼,便跟着薛虎臣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袁立春和张文昌两个人。
刚才还带着客套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张文昌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袁立春,语气随意了许多,带着点老熟人的调侃:“怎么样,老家伙,身体还扛得住吗?前阵子还听人说你天天早上去爬南山,我还说你身子骨比我还硬朗,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袁立春嗤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你少咒我。老毛病了,换季就犯,输几天液就没事。倒是你,天天熬夜开会,也注意点身体,别等退下来了,一身毛病找上来。”
“嗨,退下来再说退下来的话。”张文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在其位谋其政嘛。不像你,现在逍遥自在,想钓鱼钓鱼,想爬山爬山。”
“逍遥什么。”袁立春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声音低了些,“我啊,怕是没几年好活了。以前在任的时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大会小会连轴转,下基层跑企业,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也没觉得身体怎么样。现在人闲下来了,反而这病那病都找上门了。天生的劳碌命,闲不住啊。”
张文昌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我现在也有这感觉,哪天要是不看文件不开会,浑身都不自在。当年我们俩在常委会上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想想,真是有意思。那时候都觉得对方是拦路石,现在退下来回头看,争来争去,还不都是为了临海这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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