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彼尚战死,塞井夷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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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彝显然没料到这蛮酋竟如此悍不畏死,都已经死到临头,竟还敢直衝自己將旗
作为曹魏大司马麾下第一战將,他这一身军功头衔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杀出来爬上来的,如何能忍
当即提起大槊撞上前去,直寻那蛮人酋长,见他一刀劈来,却也也不闪不避,只以马槊奋力一刺,直指那蛮酋胸膛。
双方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蛮子手中刀锋斫下,直直劈向那魏將腹间重鎧,却因自己率先被长槊击飞卸力而不能破甲。
那魏將吃痛后退几步,在亲兵搀扶下稳住身形,又惊又怒,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柄早已上好弦的手弩,这就是他的生存技艺了。
恭顺恭顺脚步跟跑,刚转过身,便见一点寒星扑面而来,竭力偏头。
可弩箭何其之速如此近距离下根本不可能被躲,直接深深钉入他的右额直透颅骨。
鲜血顺著他额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勉力拄著大刀,片刻后却是猛然举刀前冲。
焦彝全没想到这蛮酋临死前竟还如此狰狞,一时忘了补箭,亲兵围上前来,提刀的提刀举枪的举枪,势要將这敌酋乱刃砍死。
刀斫枪刺。
蛮酋倒地。
恭白虎见状惊怒不已,被团团围住的百余巴人亦是惊怒不已,几十个最悍勇的巴人拼死衝撞魏兵,恭白虎亦是抢上前去衝杀魏人,连杀数人杀得力竭气尽,才终於蹲回其父身侧作片刻喘息。
那一身负了不知多少伤的蛮酋还剩最后一口气,看著其子满是血污的脸嘴唇动了动。
恭白虎赶忙將耳朵凑近。
“死得好——我为大汉战死,陛下就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待我胸忍巴人。你——你须对得起————对得起陛下!”
这蛮酋將死,最后几句话却仍是中气十足。那唤作白虎的蛮汉也没有什么伤悲忸怩之態,只重重一点头自喉间挤出一个“好!”字。
巴人厌弃病榻缠绵而终,崇信力战而死,认为战死者能得到祖神巴虺的接引。
“板楯汉子!”
“隨我杀出去!”
“莫墮我阿爹威风!”
“杀!”围中巴人齐声应和。
正在將旗下重新组织抵抗的魏將焦彝为之一滯。他听不懂这群巴人在嘰嘰哇哇说什么,却是能看出这群巴人一个个视死如归,这与自己所想全不一样啊
不应该是斩其酋豪,其眾自溃
何以一个个都跟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魏军外围,邓铜竖起了將旗,擂起了战鼓。
魏军亦源源不断,自四面八方朝此处涌来。
焦彝见难以奈何围中蛮子,反而有被蜀人拦腰而截的风险,终於冷哼一声携將旗撤到了后方,指挥周遭魏人与蜀军鏖战。
魏將既退,百余巴人在恭白虎带领下也不再试图向前,而是朝著邓铜亲兵袭来的方向,结成一个小小的锋矢阵悍然向外突围。
刀光起处,红的白的黄的,种种顏色的组织不断飞起,百余巴人硬生生从焦彝部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与在外接应的邓铜所部匯合,最后且战且退,向后寨防线撤去。
焦这时候才感到腹间灼痛,摸了摸见並没有血,也明白应是被那一刀震得內伤了。
看著那群巴蛮与蜀军且战且退,抵抗顽强之至,终是没有下令深追,而是命將士向四围徐徐散去,寻找別的薄弱处打开局面。
这场突进折损了不少精锐,却只杀了对方一个蛮酋,而敌方士气非但不墮反而大涨。
这著实教他不爽。今日必尽诛巴蛮不可。这不是鄙夷,而是对这群蛮子生出的丁点尊重,死掉的蛮子才是好蛮子。
刘禪在八岭山將台上看得分明。
非只是他,那小股魏军精锐离开魏军大阵突入营寨的时候,邓芝便已经注意到了。
其后他们分兵迂迴,其后巴人中伏,其后邓铜率部救援,最后巴人破围而出,魏军待援——种种情状全都落入了將台上一眾君臣文武眼中。
当此之时,山下才终於传来了消息,说是魏军先锋大將焦彝亲自带著数百精锐杀入寨內。
刘禪、邓芝听到这个名字,也不觉得惊奇。
焦彝这个名字多少还是听过的,其人曾是曹洪部曲,在汉中之战时,打出了些许凶名。
彼时,曹休与辛毗二人同时被曹操任命为曹洪参军,告诉曹休,虽名为参军,其实就是三军主將。曹洪得知此令后,便將军中要务委託给曹休负责。
张飞、马超扬声要断曹休粮道,曹休判断是声东击西之策,遂命焦彝诸將统军邀击吴兰,焦彝、蒋班诸將在下辨大破吴兰,把张飞逼退。
到后面大汉夺了汉中,曹休去了淮南,焦彝便隨曹休在淮南伐吴,立了不少战功。
涌入营寨的魏军越来越多了,山下共四道防线,第二道也將突破,这是较笼统的说法,毕竟很多地方寨墙仍未被攻破。
汉军仍在抵抗。
而已经突入寨中的魏军,无时无刻不向左右撕扯。
魏军行动的速度肉眼可见越来越快,杀气越来越盛,而寨外仍有大约两万人按兵不动。
就在此时,山下奔来一龙驤郎,来到邓芝镇东牙纛之下:“陛下!邑侯恭顺战死!”
龙驤郎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刘禪却是微微一滯,愕然起来。
竟然战死
何至战死
恭顺是去岁第一个,也是唯一被他赐下“板楯夷长”、“实邑侯”两枚印綬的宾人首领。
其族世代与当地汉人大豪通婚,而其人作为胸忍人酋长,汉化程度已相当之高。
眼下远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怎么就战死了
刘禪並不清楚山下发生了什么,但忆起適才有人来报,说魏將焦彝来犯,再结合山下战况,便也联想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是谁在刘禪身旁道:“身为蛮酋却为大汉国战而死,此谓蛮夷亦有识大义者也。”
又有对巴人颇为了解之人道:“巴人尚战死,竇邑侯今日死於国战,亦得其所,真壮烈也。”
眾人评说纷紜,皆在嘆惋,刘禪一时懒得去辨到底是谁在开口。
只是多少听出了某些人嘆惋之语中,那微妙的几难察觉的不痛不痒与无关紧要。
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山下。
宕渠夷长鄂何略施小计,绕后包抄小胜魏人一场,一刀砍翻一个魏军卒子,正待追击。
却发现魏军退而不乱,自己麾下勇士却因这番追击而稍稍拉长了队伍暴露在两侧箭雨之下,接连有人中箭倒地。
“龟儿子!缩头乌龟!”他气得大骂,却也晓得不能这样追下去,正欲招呼族人退回寨內固守,前头那蒋字將旗却忽然动了。
再往左右看去,怕是有四五百魏军步卒从两侧迅速展开,显然是要將他反包围起来。
鄂何心头一凛,晓得中了魏人的诱敌之计,赶忙率眾后撤,结果已经晚了,有不少魏人截了他退路。
他把心一横,大刀高举:“咱宕渠板楯汉子撞穿他们!”
巴人最受不得激,闻言全都血性上涌,不顾伤亡,跟著鄂何就朝身后堵截的巍军猛衝而去。
双方轰然撞在一起,剎那间血肉横飞。
鄂何长得粗莽,確实悍勇无匹,一把大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左砸右扫。
所过之处,几无一合之敌。
硬生生在严密的魏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蒋班与焦彝一起担任前锋,摩下同样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经歷了一开始的些许慌乱后,堵截者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他们分成数队枪刺盾挡,层层消磨巴人的衝击力,同时不断从侧翼挤压、分割巴人的队伍。
鄂何冲得虽猛,身边族人却越打越少,渐渐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
就在此时,终於有一支汉军小队拼死撞了进来,亦有百来巴人,看旗帜非他本部。
一人浑身浴血撞到他面前,带著他就要往后撤去,他扭头去看,几乎看不出那人本来面目了。
“鄂叔!”恭白虎一刀劈倒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鄂何的魏军枪手,嘶声吼道,“我阿爹战死了!你须活著才行!”
“恭顺兄弟战死了!”
鄂何手上动作猛地一顿,他与恭顺虽分属不同部落,但同出三巴,共投汉军,並肩作战累年,可以称得上情深谊厚了。
“战死不赖!”
“狗入的魏贼!”
“老子活撕了你们!”
蒋班在阵后见那蛮酋突然发癲,眉头蹙起,虽不惧这等悍勇,却也不愿与之作无谓纠缠,徒耗精锐。
正待调整部署,侧翼却传来急报,三四百蜀军正从营寨深处猛攻过来。
蒋班观望权衡片刻,眼见此处阵地上的巴人已被消耗近半,而蜀寇援军势头正猛,若强行围歼,损失恐怕不小。
他果断下令:“前阵变后阵,交替掩护,徐徐后退,与中军匯合!
“弓弩手继续压制,莫让这群蛮子黏上来!”
魏军得令,开始徐徐后退,阵型却不见散乱,长枪如林指向追兵,弓弩亦是持续拋射。
邓铜率部赶到,心知不可在此恋战,急令鸣金而走,示意鄂何、恭白虎等巴人速退。
鄂何杀红了眼,起初还不肯退,被恭白虎和几个亲信巴人死死拽住。
鄂何所部一退,中间近一里宽阔的营寨外缘便彻底无人守卫了,所有人都向第二道由土垒、壕沟、鹿角等工事组成的防线撤去。
此段寨墙被大面积攻破。
八岭山上。
刘禪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魏军中军、后军,那两万上下一直按兵不动的生力军,终於有了新的动作。
规模在四千人左右的两个军团离开了主阵,朝著寨墙新破的几处巨大缺口移来。
鼓声愈发激昂。
大概便是总攻发起的信號。
终於,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又有几段本已摇摇欲坠的寨墙在內外夹击下轰然坍塌。
扬起的尘土高达数丈。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动地的吶喊,从数个缺口同时汹涌而入。
前排各巷道中的汉军部队,在绝对优势兵力的衝击下,几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便被淹没、冲退,魏军的洪流迅速漫过最前方的种种工事,向著寨內纵深席捲而来。
败退的汉军与巴人,与涌入的魏军混战在一起,使得前部营寨更加混乱不堪。
一直沉默的邓芝,此刻终於来到了刘禪身侧,道:“陛下,外寨墙垒已不可守。
“魏寇气势正盛,若继续在残垣断壁间纠缠,只怕会徒增伤亡,应主动放弃第二道防线前的区域,收拢兵力固守山脚最后两道防线,依仗地势再与之周旋。”
刘禪將目光从山下那片混乱中收回,看了看邓芝面上凝重之色,最后轻轻頷首。
金錚之声在镇东牙纛下响起。
山下汉军闻得山上鸣金,便主动匯合到了第三道防线上,此时已经有不少汉军严阵以待了。
涌入寨內的魏军怕已超过万人。
寨外魏军军阵却是按兵不动了。
刘禪与邓芝再次陷入了沉默。
刘禪身周,隨驾的文臣们却无法像他与邓芝那般长久静默,眼前的战局正在碾压、消耗著山下那一万余將士的性命与士气。
或许是畏怯,又或许是天子依旧没有下达全面反击的军令,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开始煎熬著他们。
御史中丞孟光鬚髮微颤,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冷,开口的时候有些颤了声:“陛下!
“魏寇势大,已破我外寨,蜂拥而入。
“彼眾我寡,若再任其深入,恐怕后寨军心动摇。
“不如——遣山上后备之军下山助战,壮我士气”
所谓山上后备之军,指的就是刘禪带上山的四百龙驤郎及部分负责护卫行营的士卒了,人数虽然不多,不过千人上下,却是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剽悍的生力军。
法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孟御史,山下营寨本非坚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將陛下身边护卫尽数投入寨中混战,何人护驾
“还是依仗寨內工事巷道,继续与敌周旋,再命一军在山脚缓坡之前预先结阵待敌。
“待魏军突破缺口,涌入一定数量后,我预先列阵之军骤然杀出,依仗山势居高临下衝击。
“魏军骤入陌生之地,阵型未稳,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发挥巴人山地衝杀之长。”
几位文臣近侍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读书人,往往引经据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时瞥向始终沉默的天子和镇东將军邓芝。
討论的核心无非是堵还是放,速战破敌去援救赵老將军,还是拖住曹休,等待赵老將军来援。
刘禪一直听著,目光却未敞离开过山下廝杀的战场,第三道防线,又一股魏军拔除了一排鹿角,与迎上前去的巴人绞杀在一起。
这个距离,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处营房突然腾起火光,紧接著大火、黑烟迅速蔓延,显然是用了火油。
鼓声愈烈。
魏军后方的大阵不断调整,又有大约两千人开始向前移动,显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眾议不止。
终於,一身甲冑兜鍪的刘禪扶著佩剑转过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议,只看向一直按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龙驤中郎將。
“辟疆。”
“臣在!”
“传令下去。”
“塞井夷灶!”
“告诉將士们!
“今日到曹营就食!
“今日到江陵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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