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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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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文晶第一次觉得那个南瓜饼不对劲,是在她七十三岁生日那天。

蛋糕是孙女从省城带回来的。慕斯,草莓味的,粉红色奶油上插着几根细蜡烛。丰文晶看着那个精致的蛋糕,总觉得不像吃的东西,像一件摆在那里等人拍照的装饰品。她笑了笑,没有碰那层奶油,只是把蛋糕底下的那层蛋糕胚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不甜,也不腻,就是一股奶味。她嚼了几口,觉得不对劲,那蛋糕胚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南瓜味,不是新鲜南瓜的清甜,是那种陈年的、晒干了的、在黑暗里搁了很久的老南瓜瓤子的味道。她看了一眼蛋糕,蛋糕胚是黄色的,不是面粉的白。

“这是南瓜做的?”她问。

孙女点了点头。“南瓜蛋糕,妈说您爱吃南瓜,让我买的。”

丰文晶没有再吃了,把那块蛋糕胚用纸巾包好,放在桌上。那股南瓜味一直在她嘴里,漱了口还在,刷了牙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在她的舌根底下,怎么都赶不走。

丰文晶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觉得南瓜是什么稀罕东西。她小时候在川北一个叫“南瓜沟”的村子里长大,穷,粮食不够吃,一年里有小半年靠南瓜充饥。南瓜耐储存,秋收以后堆在墙角,能吃到开春。她妈会做南瓜饼,南瓜蒸熟捣成泥,掺上玉米面,捏成饼,贴在铁锅边上蒸。蒸出来的南瓜饼金灿灿的,甜丝丝的,咬一口软糯得像。那时候南瓜饼是救命的东西,她能一口气吃好几个。后来日子好了,她再也不吃南瓜了。不是吃腻了,是不敢吃了。因为后来她才知道,她妈做南瓜饼的时候,会在南瓜泥里掺一样东西。不是面粉,不是糖,是别的什么。

丰文晶从没亲眼见过她妈往南瓜泥里掺什么,只是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她妈背对着门,低着头在案板前面忙活。她悄悄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灶台上放着一个大瓦盆,盆里是蒸熟捣烂的南瓜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血,又不完全是。她妈的手在抖,手指上缠着一块发黄的棉布,棉布上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她用刀把案板上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切碎,掺进南瓜泥里,用木勺搅拌均匀。丰文晶看着那团暗红色的碎末在金黄色的南瓜泥里翻滚,觉得像血滴进了一锅金汤,还没散开就被搅匀了,看不见了。

她没有出声,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第二天早上,她妈把南瓜饼端上桌的时候,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和以前的味道一样,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可她嚼着嚼着,舌根底下泛起一股腥味,不是南瓜的甜腥,是铁锈的腥。她没有吐,咽了下去。从那以后,她妈做的每一个南瓜饼她都会吃,可她再也没有尝出过那股腥味,她妈再也没有在半夜切过什么东西。丰文晶七十三岁了,她妈死了几十年了。那些掺在南瓜泥里的暗红色碎末到底是什么,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妈这辈子做过很多南瓜饼,多得数不清。那些南瓜饼被人吃下去了,咽进肚子里,消化了,排出去了,可那些混在南瓜泥里的碎末,它们没有排出去。它们留在那些人的身体里了,沉淀在骨头缝里,长成骨刺,嵌在脊椎的缝隙里。

丰文晶七十三岁生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股南瓜味还在她嘴里,比白天更浓了,浓得像什么东西在她舌根底下发酵,膨胀,把她的整个口腔都填满了。她起床喝水,漱口,刷牙,含盐水,那味道还在。她用手指伸进嘴里抠舌根,抠到干呕,呕出来的酸水里也全是那股南瓜味。她坐在沙发上,天快亮了才睡着。

梦见自己回到了南瓜沟,站在那间土墙老屋的厨房里。灶台上的油灯亮着,她妈背对着门,低着头在案板前面忙活。她走过去,站在她妈身后,看见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案板旁边放着一只瓦盆,盆里是金黄色的南瓜泥。她妈的手在抖,手指上缠着发黄的棉布,棉布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她看着她妈把那团暗红色的碎末一点一点地切碎,掺进南瓜泥里。她想看清那团碎末到底是什么,可她妈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她妈也往旁边挪了一步,始终挡着。她使劲侧头去看,终于看清了案板上的东西。那不是碎末,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灰白色的,干枯的,指甲盖脱落了大半。她妈正在用菜刀把那根手指切成细碎的小块,切得很慢,每切一刀,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掰断一根枯枝。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她冲到水池边呕了好一阵,什么都呕不出来。她用凉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妈左手的小指,缺了一截。不是天生缺的,是切掉的。她妈说是干活的时候被菜刀切掉的,她信了。可她现在才想起来,她妈从来不用左手做任何事,梳头不用左手,拿东西不用左手,连吃饭都只用右手端碗。她不是用不了左手,是不想让人看见。

她妈把自己那截小指切碎了,掺进南瓜泥里,做成南瓜饼,给全家人吃。她自己吃了,她爸吃了,她弟弟吃了,她自己也吃了。那些南瓜饼里的骨头渣子咽下去,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被胃酸腐蚀,钙质被吸收,沉积在骨骼里。她妈的骨头长进了他们的骨头里。她妈用自己的命,给全家人续了命。

丰文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小指切碎掺进南瓜饼,不知道那些南瓜饼里还掺过别的什么东西。她只是忽然不想吃南瓜了,连南瓜味的东西都不想碰。孙女问她为什么不吃南瓜蛋糕了,她说血糖高,不能吃甜的。孙女没再问了。

可是那股南瓜味还在她嘴里,像一个住在她舌根底下不肯走的房客,日日夜夜地发酵,释放出那种陈年的、晒干的、在黑暗里搁了很久的老南瓜瓤子的甜腥。她吃什么都压不住,吃辣椒压不住,吃大蒜压不住,喝浓茶也压不住。那股味道像一条蛇,从她的舌根底下钻出来,顺着食道往下爬,爬进胃里,爬进肠子里,爬进骨头缝里。她在自己的骨头里闻到了南瓜味,不是骨头本身的味道,是附着在骨头表面的那层暗红色的东西的味道。那层东西在她骨头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滑的膜,像一层釉。她用舌头舔自己的牙齿,牙齿表面也有那层釉。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也许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是一个南瓜饼了。

她妈用南瓜泥把她捏成形,放进蒸笼里蒸熟,等她凉透了,就端上了桌。桌子对面坐着的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吃南瓜饼的人,把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她在那些人的胃里待了很久,久到她的骨头和那些人的骨头长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丰文晶七十三岁生日过完以后,身体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膝盖疼,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膝关节退行性病变,骨刺增生。她问骨刺是什么,医生说就是骨头表面长出了多余的骨质,像刺一样扎在关节里。她问骨刺能治吗,医生说可以手术,也可以保守治疗。她没有手术,也没有吃药。她回家以后把那张X光片贴在窗户上,对着光看。膝关节的骨头上长着一圈一圈的突起,不是骨刺,是南瓜籽的形状。那些南瓜籽嵌在她的骨头里,生了根,发了芽,从骨缝里钻出来,扎进肌肉里,扎进韧带里。她不知道这些南瓜籽是什么时候长进她骨头里的,也许是几十年前她妈做的那些南瓜饼,也许是更早以前,在她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她妈就把南瓜籽磨成粉,掺进她的奶粉里。

丰文晶没有回南瓜沟,她没有再去查她妈当年到底在南瓜饼里掺了什么。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那些掺在南瓜泥里的暗红色碎末,不是她妈的手指,是南瓜沟那些失踪的人的手指。她妈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南瓜沟的女人都会做南瓜饼,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秘方。那些秘方不是从书上学的,是婆婆传下来的。婆婆的婆婆,婆婆的婆婆的婆婆,一代一代,传了几百年。那些南瓜饼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鬼吃的。鬼吃了,就不会来找活人的麻烦了。

丰文晶不知道那些鬼是什么,她只知道南瓜沟的人都很长寿,九十多岁的一大把,一百多岁的也有。他们不是自然长寿的,是那些南瓜饼里的东西替他们续的命。那些东西藏在南瓜饼的金黄色外皮底下,藏在那些软糯香甜的南瓜泥里,被他们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化在骨头里,替他们挡了那些本来应该落到他们身上的灾祸。

丰文晶过了七十三岁以后,开始做南瓜饼了。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南瓜沟的老人们做的。她每年秋天都会回去一次,从每家每户收南瓜,收那些长得最大、颜色最深的南瓜。她把南瓜背回家,削皮,去瓤,切块,蒸熟,捣成泥。然后她会关上门,拉上窗帘,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她把南瓜泥倒进瓦盆里,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把自己的左手小指放在案板上,深吸一口气,一刀切下去。

她切得很慢,刀口很钝,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掰断一根枯枝。她没有叫,只是咬着牙,把切下来的那一小截手指切成细碎的小块,掺进南瓜泥里,用木勺搅拌均匀。金黄色的南瓜泥裹着暗红色的碎末,在瓦盆里翻滚,像很多只眼睛在慢慢睁开。她把南瓜泥捏成饼,放进蒸笼里,盖上锅盖,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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