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星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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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在山洞里,是谁画的?用什么画的?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骨灰?温宇坤把这幅画的来历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带回省城以后,又在夜里进入了那种状态。她不是失眠,是清醒——一种比清醒更清醒的状态,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看着她自己,看着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看着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那幅画站在她的床边。
画框是黑色的,玻璃是透明的,画面上的星星在黑暗中发着光,橘黄色的,像很多只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她,一眨不眨,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它们等了很久的那个人。她不知道它们等了多久,可她觉得,从那个山洞里的石壁被画上第一颗星星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在等了。
温宇坤申请把那幅《繁星》从展厅撤了下来,放进了修复室。
她需要把它拆开检查。
她用起钉器把画框背面的钉子一颗一颗撬下来,把画布从内框上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画布的背面是灰白色的,布满了细密的霉斑。霉斑之间,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淡,她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石洞深,不见底。画此星,以镇之。星河转,魂归位。星河灭,人复生。”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布翻回正面,用放大镜观察那些螺旋状的星星。在放大镜下,那些螺旋的轨迹不再是连续的线条,而是一圈一圈细密的、由无数个极小的颗粒组成的点状痕迹。那些颗粒不是颜料颗粒,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的东西。她用镊子轻轻夹起一颗,放在载玻片上,凑到显微镜下。
那颗颗粒的内部,蜷缩着一样东西。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半透明的,蜷成婴儿的形状。它的四肢、躯干、头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呼吸。它在动。不是那种被液体浸泡后自然浮动的动,是它自己在动,极其缓慢的,像冬眠的动物在漫长的沉睡中偶尔翻一下身,昭示自己还活着。
温宇坤的手抖了一下,载玻片差点从指间滑落。她把那颗颗粒放回了画面上,用颜料重新覆盖好。
那些东西在画里活了多久了?那些被碾成粉末、掺进颜料、一笔一笔画成星星的东西,是一个一个蜷缩的、未成形的婴灵。它们在石壁上待了不知多少年,又被涂上油料、封进画布,从那座塌方的山洞里被一个山里人装进蛇皮袋,背出大山,辗转多地,最终挂在省城美术馆三楼的东侧展厅。它们在那幅《繁星》里活了不知多少年,它们需要的不是光,是血。那些暗红色的、从画布背面渗透出来的、在射灯下微微发亮的斑点,不是颜料晕染,是胎血。是那些蜷缩在颜料颗粒内部的婴灵,在漫长的沉睡中,从脐带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它们不是被画上去的,是被封进去的。画这幅画的人,把那些还未成形就死了的婴灵,从母亲的尸体里取出来,烧成灰,磨成粉,混进颜料里,一笔一笔地画成星星。把它们困在画里,让它们永远旋转,永远沉睡,永远不得超生。
温宇坤在修复室里工作了七个晚上。她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刮掉那些厚涂的颜料颗粒,把那些蜷缩着婴灵的琥珀色颗粒一颗一颗地从画面上取下来,放进一个玻璃瓶里。玻璃瓶是棕色的,避光,密封,她用黑布裹了好几层,塞进了柜子最深处。她在画面被刮掉的地方,用普通的油画颜料重新填补,画成新的星星——圆的,不旋转的,安安静静的,不会呼吸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是觉得那些蜷缩在颜料里的小东西,不应该被困在一幅画里,不应该在这座美术馆的暗处,在那盏永远不灭的射灯下,继续旋转,继续沉睡。
那幅被她修复过的《繁星》,后来又被挂回了三楼东侧的展厅。画布上那些螺旋状的星星变成了普通的圆形光点,像真正的夜空。展厅的射灯打在上面,温暖明亮,再也没有那种阴冷的、腥甜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来参观的人都说这幅画挺好看,有人说它像梵高的《星夜》,有人说它有一种安详的力量。
温宇坤在每个深夜下班以后,还会去那个展厅里站一会儿。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那些被她重新画过的星星,觉得它们在看她。不是那种充满怨念的、寻求替身的看,是那种温柔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看。她不知道那些被她从颜料里取出来的小东西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它们本该去的地方,也许还困在那个玻璃瓶里,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深夜,从瓶口逸出,飘散在这座美术馆的走廊里,寻找下一个可以寄居的宿主。
她把那个瓶子放在修复室的柜子最深处,从未打开过,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幅画再也没有出现过异常。它的色彩稳定了,颜料不渗油了,画布不鼓泡了,连画框都不发霉了。它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和展厅里任何一幅画没有区别。可温宇坤每次走进那个展厅,都能感觉到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从脚下,从墙壁,从天花板的射灯缝隙里,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同时轻轻叩击着墙壁。
她不知道那些小东西还在不在。她只是觉得,那些被她从颜料里解救出来的、蜷缩在琥珀色颗粒内部的婴灵,并没有真正地离开。它们困在这栋建筑里了,困在这座美术馆的每一道墙缝里,困在每一幅画的颜料层底下,困在那些来参观的人注意不到的、光线的阴影中。
温宇坤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小东西。它们不再蜷缩着,而是舒展开了,像刚出生的婴儿,小小的四肢在空中缓慢划动,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巴还是微微张开的。它们浮在她周围,像很多颗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星星,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它们不靠近她,也不远离她,就那样悬在那里,一圈一圈地转,像那幅画里的星空。她伸手去碰它们,手指穿过那些半透明的身体,什么都摸不到。可她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活人的皮肤。
那幅《繁星》的来源和创作者,始终没有查清楚。当年白鹿镇文化站的老站长陈有福早就死了,那幅画的真实背景随着他的死亡一起埋进了土里。那些星星是用什么东西画的,那些颗粒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塌方的山洞里到底埋着什么,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可温宇坤觉得,这不重要了。那些小东西已经从那幅画里出来了,它们不会再被关进去,不会再被困在那片永不停歇的星空里,不必再日复一日地旋转,直到颜料的颗粒被磨碎,被氧化,被时间的潮气一点一点地腐蚀掉。
她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只是某一天,她发现那个藏在柜子深处的棕色玻璃瓶,瓶口松了。里面的颗粒少了许多,瓶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她盖紧瓶盖,用黑布重新裹好,放回了原处。她没有去追究那些颗粒是怎么消失的,也没有去想它们消失以后会去哪里。
她只是忽然觉得,那间修复室里的气味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混着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涩味,也不是那股从画布背面渗出来的甜腥味,是那种潮湿的、温暖的、像婴儿皮肤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顺着鼻腔往里走,一直走到肺的最深处。她没有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指甲盖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是那天刮颜料的时候,不小心被小刀划破了手指,血渗进了指甲缝里。那团淤血一直没有消,像嵌在指甲盖里的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把这根手指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红宝石”的温度。不烫,是温的,和她从那些婴灵身体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她想,那些小东西没有走远,它们在她的指甲盖里了,在那团永远也散不去的淤血里,在那片薄薄的、透明的角质层底下。它们每天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随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生长,等她老了,等她的指甲盖变脆、变黄、变得像那幅画里那些灰白色的颗粒一样。那时候它们就会从她的指甲盖底下钻出来,重新变成那幅画里那些旋转的星星。她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它们再画一遍。
她笑了,闭上眼睛。在梦里,她看见了那片星空。深蓝色的,布满了螺旋状的星星,一圈一圈地旋转,像很多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那些眼睛在看她,她也在看它们。她的眼睛和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彼此寻找,彼此辨认,彼此确认。她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她要找的那批,她只知道,它们和她一样,困在这片星空里了,困在这座美术馆的墙壁里,困在她自己的指甲盖底下。它们出不去,她也不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