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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魂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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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那个男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用嘴,是用别的什么方式。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林永琪透过望远镜,看见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你看见我了。”

她的手猛地一松,望远镜从窗台上滚落,镜片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捡起来检查,镜片没有碎,可目镜的橡胶眼罩裂了一道口子,像一张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嘴。

她不敢再用了。她用一块黑布把望远镜包起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抹去,可她没有做到。那个男人不再出现在她的望远镜里了,可他还出现在她的梦里,每天晚上都一样。他坐在那扇窗户前,背对着月光,低着头在写东西,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他张开嘴,说了那句话——“你看见我了。”

林永琪在那些天里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同事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不碍事。

她开始害怕夜晚。每天傍晚,太阳一落山,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后颈上那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盯着,凉飕飕的。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灯全打开,蜷缩在沙发上,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播放那些嘈杂的短视频来掩盖房间里令人不安的寂静。

可是没有用。那个男人不在窗外,在她心里。她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前,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眉心的那颗痣。她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走到那扇窗户前面。窗台上没有铁栅栏,她伸出手就能摸到他的脸。可是她不敢,她怕她摸到的是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了,在某个深夜,把望远镜从衣柜底层翻了出来,掀开黑布,把目镜凑到眼前,对准城南的方向。

那扇窗户还是开着的,灯还是亮着的。那个男人不在桌前,他站在窗户前面,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调了调焦距,看清了——是一个望远镜,和他那个一模一样的,暗沉沉的金属外壳,刻着德文。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她的方向。

两片镜片隔着好几公里的夜色对视了。

林永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望远镜里传出来的,是从她的脑子里,从她的心底里,从那些被搅动的、无法入睡的梦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那个声音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

她把望远镜从窗台上拿下来,用黑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包里。她下了楼,叫了一辆网约车,报出了城南那栋老楼的地址。

车子在高架桥上跑了很久。她坐在后排,把背包抱在怀里,背包里那只望远镜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居民楼。她在一棵梧桐树下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楼顶。

那扇窗户亮着,橘黄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楼。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在黑暗中往上爬。扶手是铁铸的,生了锈,摸上去冰凉。她爬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爬了不止八层。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牌——8楼。她的出租屋也是八楼。

她继续爬,爬到顶楼。

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林永琪站在门口,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人,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窗户,开着,橘黄色的灯亮着,光秃秃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望远镜,和她那个一模一样的,暗沉沉的金属外壳,刻着德文。望远镜架在三角架上,镜头正对着窗户。

她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目镜前。

她看见了自己的出租屋。八楼,窗户开着,灯亮着,窗台上架着一个望远镜。一个女人正站在望远镜后面,透过镜片,看着她。那个女人穿着她的睡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林永琪认出了那张脸,是她自己。

那个女人从望远镜后面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

林永琪猛地从目镜前退开,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望远镜里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喊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栋楼里出来的。她只记得她跑下了楼梯,跑出了巷子,跑上了马路,在路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上车。她爬上车,说了出租屋的地址。

一路上她握着手心里的望远镜,手心的汗把金属外壳浸得滑腻腻的。她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车窗外,可什么也看不清。车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晕在镜片里拉成一道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尾迹,像很多只眼睛在黑暗中缓慢地眨动。

那个望远镜从此就坏了。

不是彻底坏了,是焦距不准了,怎么调都调不清楚。远处的楼变成了灰白色的模糊的块状,那些她每天都会看的人,陈阿姨、周师傅、那个男人,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轮廓。她试过擦镜片,试过拆开清理,试过在网上找维修教程,没用,它就是坏了。

可是有时候,深夜最安静的时候,她会把那个坏了的望远镜举起来,凑到眼前,随便对准一个方向。透过那些模糊的、失焦的镜片,她能看见一些清晰的东西。不是这座城市的高楼,不是那些居民楼里的灯光,而是别的什么,更远的,更深处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觉得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透过那只坏了的望远镜的镜片,在看她。

她把那只望远镜锁进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可是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那个男人,还是那扇窗户,还是那盏橘黄色的灯。他坐在桌前,低着头在写东西,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然后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望远镜,举起来,对准她。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你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你了。”

三个月后,林永琪退掉了那间出租屋,搬到了城西。

搬家那天她把望远镜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用黑布包好,塞进了一个纸箱里,和那些旧书、旧衣服堆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扔了觉得可惜,留着又害怕。她把它带到了新家,放在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用一块深色的布盖着,再也没有碰过。

可她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都会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昨天晚上你又看我了。”

她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收好,压在那只望远镜的盒子底下。她没有把它们扔掉,她舍不得。那些纸条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个人的笔迹。她觉得自己迟早会从那些字里认出那个人。是她自己,还是那个男人,还是在望远镜里对着她笑的另一个林永琪,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她只知道,从她第一次透过那只望远镜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变了。她再也看不见对面那栋楼的六楼阳台上是否挂着一只血淋淋的猫,再也看不见五金店门口修自行车的周师傅手底下按着的到底是不是他早已断气的尸体,再也看不见那些藏在每扇窗户后面、那些她用肉眼永远看不见、却通过那只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的东西。

那只望远镜让她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面太黑了,黑到她的瞳孔再也缩不回来了。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就再也受不了光了。她白天出门要戴墨镜,晚上回家要拉窗帘,连手机屏幕的亮度都要调到最低。那种光刺得她眼睛疼,不是眼球的疼,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蠕动的疼。

林永琪在今年十月去了一趟眼科医院。医生用裂隙灯仔细检查了她的双眼,说眼底没问题,让她不要长时间看强光,多休息。她问了医生一句话——“医生,人眼能不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医生愣了一下,问什么。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林永琪回到出租屋,把那只望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把目镜凑到眼前。镜片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那只望远镜里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

她把望远镜放回了架子上,用那块深色的布盖好,转过身,走回了卧室。她没有关灯。她不敢。那些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的人,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脑子出了问题。她的脑子没有问题,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些东西是真的存在过的。在那个望远镜的镜片里,在那些失焦的、模糊的、让人不安的画面里,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日子要过。她不知道等她的眼睛彻底适应了这间没有光的屋子以后,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忍不住打开那块深色的布,把那只望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对着窗户外面看一眼。看一眼那个男人还在不在,看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不亮,看一眼那些她曾经日日夜夜窥视过的、陌生人的面孔。看一眼他们后不后悔,看一眼他们还能不能认出她。

她不知道林永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多久,她只知道,从她把那只望远镜买回家的那一天起,她就欠下了这个看不见的世界一笔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她的眼睛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不知道这笔债什么时候还,也许等她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那时候她会把那支望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把目镜凑到眼睛前面,透过那些花了、旧了、磨得看不清的镜片,最后一次看看那个男人的脸,看看那扇窗户的灯,看看那些她曾经日日夜夜窥视过的陌生人。他们还在那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和她一样,等着有人来看他们。她不欠他们什么。她只是看见了。这不算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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