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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记忆的源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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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秩序之塔回来的第三天,那根银白色的藤忽然亮了。不是一节一节地亮,是整根藤同时亮起,像有人从天上点了一把火,烧得通体透明。小七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根发光的藤,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他问陈衍秋:“藤是不是要烧断了?”陈衍秋也看着那根藤,藤里的光在流动,从下往上,从上往下,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时序者说的话——“时间像河,分出很多支流。”这根藤也是一条河,从终于流到了源头。他轻声说:“不是烧断。是到家了。”

小七不懂,但他觉得藤亮了很好看,比他画的所有“正”字都好看。

那天夜里,陈衍秋没有做梦。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藤还亮着,光从藤里渗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小七没有跟来。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喊:“陈大哥,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陈衍秋没有回头。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但他没有松手,因为藤在,路就在。

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门楣上没有字,光溜溜的。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黑暗,不是水,不是光。是记忆。无数记忆,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的记忆是画面,有的记忆是声音,有的记忆只是一缕淡淡的香气。他伸手接住一片记忆,那片记忆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心跳。他看见一个孩子,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花。那孩子他认识,是小时候的自己。他愣住了。这片记忆,是他自己的。他忘掉的,被保存了。他又接住一片,看见许筱灵站在积羽城的城门口,望着远方,等他回来。又接住一片,看见武徵拳锋上的血,在黑暗中发光。又接住一片,看见白影的银雷,照亮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每一片记忆,都是一段路。每一段路,都有人走过。走过的人,记住了路。路,也记住了走过的人。

他站在记忆的雪中,站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什么,低着头,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他的头发是透明的,透明得像玻璃,能看见里面的记忆在流动。他的身体也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晶,能看见里面的光在跳动。他的脚边没有石头,手里没有线,什么都没有。

陈衍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那人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陈衍秋问:“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雪地上:“我是记忆者。记的忆,忆的者。我保存记忆。保存一切记忆。保存记住的人的,保存忘了的人的。保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保存了三个一万年。保存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保存自己。忘了自己也有记忆,也会忘,也会被人记住。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找记忆的源头。”

陈衍秋问:“你保存的记忆,会灭吗?”

记忆者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能看见里面的记忆在游动。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说:“会。记忆像光,有人记住,就亮。没人记住,就灭。灭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顿了顿,“你记住的人,有的已经灭了。你忘了,但你的记忆还在这里。在我这里,保存着。你要看吗?”

陈衍秋沉默了很久。他怕,怕看见那些忘了的人,怕看见他们灭了,怕看见他们再也亮不起来了。但他点头:“看。”

记忆者抬起手,从空中拈出一片记忆。那片记忆很暗,暗得快看不见了。他把那片记忆放在陈衍秋手心。陈衍秋低头看,看见一个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衣服。她的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但她还在缝。缝得很慢,一针一针,像在缝什么重要的东西。陈衍秋不认识她。但他看见她的脸,忽然心里一疼,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问:“她是谁?”

记忆者说:“她是你娘。你忘了。她走的时候,你还小。小到记不住她的样子,记不住她的声音,记不住她笑起来嘴角有没有酒窝。但她记得你。她记住了你。她的记忆在这里,在我这里,保存了这么久。现在,还给你。”

陈衍秋捧着那片记忆,手在抖。那片记忆在他掌心亮了一下,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念了一遍:“娘。”记忆又亮了一下。又念:“娘。”记忆亮了三下。然后开始发热,热到发烫。他没有松手,只是捧着,看着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他哭了,不是流泪,是发光。光从他眼睛里淌出来,淌到脸上,淌到手上,淌到那片记忆上。记忆亮了,亮了,亮了。

他记住了。

他娘叫阿念。不是陈衍河的娘,是他的娘。她走的时候,让他记住她。他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没有酒窝。现在,想起来了。

记忆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你的娘,被人记住了。你记住她了,她就还在。在记忆里,在心里,在光里。”

他站起来,走到陈衍秋面前,把那些飘在空中的记忆一片一片收起来,装进一个看不见的袋子里。袋子满了,他系上口,背在背上。他回头对陈衍秋说:“你走吧。忆的源头,不是这里,是心里。心里有人,就有记忆。心里有记忆,就有光。心里有光,就不会灭。”

他走了。透明的身体在记忆的雪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陈衍秋站在记忆的雪中,捧着那片发光的记忆,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忆”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根下,和那三十八块石头放在一起。三十九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蹲下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没有字,光溜溜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他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一个字——“娘”。刻完,他把那块石头也放在树根下,和那三十九块石头靠在一起。四十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

小七问:“陈大哥,这块石头是谁的?”

陈衍秋说:“是我娘的。她叫阿念。我记住她了。”

小七把那块刻着“娘”字的石头拿起来,摸了一遍,念了一遍:“阿念。”石头亮了一下。又念:“阿念。”石头又亮了一下。再念:“阿念。”石头亮了三下。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你娘亮了。”

陈衍秋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也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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