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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万历二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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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年甲戌正月十六丙寅。

北京城沉云蔽日,半点暖意也无。

昨夜刚落过细碎冷雨,街边石缝、墙根背阴处凝着一层薄冰,朔风穿城而过,哪里是初春和风,分明是残冬余威,刮在人脸上如冰针扎刺。

紫禁城乾清宫。

今日有议会,乾清宫掌事孙海不敢怠慢,提前就烧了地龙取暖,刚刚值班的两个小太监又增烧了铜盆炭火。

瞬间乾清宫温暖了起来。

张居正与申时行屁股刚刚坐定,朱翊钧就吩咐御膳房的小火者给摆上一桌茶点。

这么大冷的天,还召见他二人,朱翊钧心里自然过意不去。

张居正搓了搓手,问小火者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块枣糕,申时行则是手捧了一碗羊乳。

等两人吃饱后,暖了暖身子,朱翊钧方才开口:“张先生,奖赏蓟镇军士的银子出京了吗?”

张居正用小火者递上的纸帕擦了擦嘴,不紧不慢的回道:“回陛下,昨日便已经出京了,应该正月二十一日前可到达。”

仗是上个月打完的,赏银是昨天才送出去的,可见现在朝廷的财政紧巴成什么样子了。

上个月当蓟镇军报报到北京来,朱翊钧与内阁还有群臣得知后,无不大喜。

斩首三千余,董狐狸毙命,除了谭纶居中调度,运筹帷幄之外就是戚继光的多谋善断以及马芳的宝刀未老还有京营新军强大的战斗力。

太仓存银告缺,这次赏银还是从太仆寺马政中分出来了一些,虽说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如此,在吏治有所改善之后,财政也该被挪上台面了。

好消息是中枢刚定的时候,就先把盐政改了,除了重启中法之外,漕运也是有所改进。

张居正瞅了一眼朱翊钧,见皇帝又长了一岁,个头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心里不甚欣慰,但又见皇帝眉头紧锁,随即略微倾身说道:

“陛下可是在为太仓拮据之事忧心?”

朱翊钧一听,随即眉头舒展开来,心道有这么明显吗?

“张先生既然看出来了,朕也不瞒着。蓟镇一战,将士用命,斩首三千,本该大加犒赏,朝廷却连这点银子都凑得如此艰难。

太仆寺的马政银子挪一回尚可,难道下回还要拆东墙补西墙不成?”

由于性格使然,申时行是个慢性子,吃饭速度自然也比较慢。

虽然会议已经开始,但他还是小口抿着羊乳,这时一听这话,赶紧将羊乳碗默默放下。

今日会议,之所以他一个部门侍郎能和首辅一起听调,自然是还有别事所图。

张居正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开口:“陛下所虑极是。

太仓空虚,非一朝一夕之故,乃积弊日久所致。盐政与漕运虽已着手整饬,然见效尚需时日。眼下有一笔银子,若追缴得回来,可解近渴。”

朱翊钧眼睛一亮:“什么银子?”

“各州府历年积欠的赋税与杂课。”张居正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臣近日调阅户部旧档,自隆庆元年至今,天下州府积欠太仓的夏税秋粮折银,累计已有三百八十余万两。

这还不算各地截留、挪借、虚报损耗的数目。光是南直隶各府,历年拖欠就不下六十万两,苏松常镇四府占了其中大半。”

自他登基以来,仅知道抄家是来钱最快的方法,没想到还有追缴积银这一说。

“积银这么多,为何以前没人提过?”

张居正苦笑了一下:“不是没人提,是没人敢追。

隆庆朝时朝局纷扰,地方督抚与朝中大臣彼此牵制,谁肯去碰这个硬钉子?

各府积欠已成惯例,年年上报灾伤、请求蠲免,朝廷不查,他们便一年拖一年。

拖到后来,欠得心安理得,仿佛这银子本就该归地方而不归朝廷。”

朱翊钧听了冷笑一声,张居正这一说倒让他想起来个事情。

“朕登极以来,各地请蠲免的奏疏倒是从没断过。

今天这个府报水患,明天那个县报旱灾,朕每每批了蠲免,想着百姓艰难,朝廷勒紧裤腰带也要体恤。

可这三百八十万两积欠里头,究竟有多少是真正歉收无力缴纳,又有多少是地方官吏中饱私囊,把朝廷的体恤当成了可以钻营的空子?”

这话问得极尖锐,申时行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张居正,这话还是由首辅来回答相较合适些。

张居正神色不动,说道:“陛下圣明。臣已令户部暗查过几处,苏州府万历元年上报秋粮歉收三成、请求蠲免,但据当地密报,该年苏州府实际收成与常年无异。蠲免的银粮去了何处,不言自明。”

这话说的含蓄,但懂的都懂,像苏州府这样数据造假的,全国比比皆是,只不过它被抓了典型。

“又是苏州府,朕记得上月设立江苏承宣布政使司(江苏省)时,也是苏州府官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好嘛,是个“好汉”!

在前年下旬南直隶盐税一案发生后,中枢立马派海瑞查案以及梁梦龙督抚南直隶。

事后前首辅大学士李春芳就拆分南直隶一事提出三步走计划,尔后上报中枢时,经由朱翊钧点拔以及内阁决议后,于今年正式执行。

蓟镇兵事打了胜仗,朝廷也想借此军威来拆分南直隶,没想到第一步计划刚开始,就遭到江南士林反对,这几日帖子更是如雪花般似的往北京飘。

江南士林反对也罢,民间的百姓人心得争取到,只要百姓不乱,民心不乱,江南是乱不起来的。

今天之所以召申时行前来,一来是因为他是南直隶出身,在朝廷上算得上南派之首,这时候由他出面是最合适的。

二来因为春闱将至,次辅吕调阳需要总调此事,因此今天并没有召见他,从某种意义上看,申时行和内阁未来也或许是一个信号。

“拆分南直隶如今只改了一个名字,便遭到诸多反对,江南是税赋重地,若真激起民变或者官场集体抗命,朝廷眼下这三百八十万两积欠非但追不回来,连当年应征的税粮都要打折扣,太仓可经不起这个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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