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走出去，走回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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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莎开口：“后来我走出了这片沙漠，才发现外面的空气，比这里好上十倍百倍。没有风沙往鼻子里、嘴里钻，连呼吸的时候，肺里都是干净的，不用每一次收缩，都要费劲吐出混在里面的沙粒。”
大抵是想到了第一次见上海那片繁华的城市时，紧张、激动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热意翻涌，耳边一遍一遍回荡着胸口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总是怀念第一次见大城市的时候，笑容里参杂了怀念，眯起眼睛好像还在体会那时候留下的余温。
她总是怀念第一次见大城市的时候，那种浑身发抖的感觉，那种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感觉，那种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觉得像在做梦的感觉……
她眯起眼睛，嘴角弯着，笑容里掺了怀念，从记忆中拽出那时候留下的余温，在知觉里反复体会着。
风从沙丘顶上滑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沙顺着呼吸悄然混入，却被掉下来的围巾挡了个正着，那些细碎的沙粒无可奈何地顺着褶皱落回去，回到沙地上，回到它们来的地方。
我很喜欢外面的城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霓虹灯亮在每一个街头、每一个拐角，亮得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我第一次站在那样的街上，抬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还是舍不得低下头。”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里的人，脸上没有对抗风沙残留下的无奈和疲倦。他们走在路上，步子很快，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对夜晚的憧憬，对明天的盼望，他们都有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正在做什么的笃定。”
“没有风沙扰人，没有呼吸时肺里磨着的涩意，没有一觉醒来，窗台上落满的黄沙。每个人都能在自己想做的事情里发光发热，不用先跟老天爷打架，不用先跟这片土地较劲，不用把大半的力气都花在‘活下去’这件事上。”
说着，那些余温又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她眼眶里泛着微微的酸涩。太久没有触碰的东西忽然被翻开时，胸口总会复苏般为这些事情再次跳动起来。。
“那个世界很好。真的很好。”她的声音高了几分，也快了起来，怕说慢了，那些画面就会从眼前溜走，“好到让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我觉得我走过的哪怕很简单的街道，都是新奇的，都是没见过的。”
一片片闪着霓虹灯的画面从她眼前飘过，她就在其中捕捉着当时残留的一个瞬间，一种感觉，一个她曾经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自己的倒影、觉得像在做梦的下午。
她将最重要的记忆点拉出来，再次辗转回味。
“我开始留恋城市里的风光，那些霓虹灯下的、我从未见过的迷幻世界，铺满了我眼睛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我疯了一样去体验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阿伊莎抿了下发干的唇瓣，“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我拆了半天，舍不得扔那层纸，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一场彻夜亮灯的电影，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人笑、那些人哭，他们哭的时候我也跟着哭，他们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明明我连剧情都没完全听懂。一个不用关紧门窗防沙的房间，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听了一整夜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的风。它不会往你鼻子里灌沙子，不会把你的头发吹得打结，它只是路过，顺便告诉你，外面有月亮。”
“但是，”阿伊莎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眼中的神色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火苗，从明亮跌进落寞，“这些东西渐渐的也填不满我心里空着的地方了，我以为是我走的不够远，看的不够大，所以我跟着人群在地球上流浪着，见到的每一处风景，都足够令我震惊，令我回味无穷。”
“我看到了烟雨江南，确实很美，淅淅沥沥的雨淋在雨伞上，没有什么声音。青石板路滑溜溜的，连衣服都被潮气浸得微润，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我的心在那里变的很安静，却在见过之后更加空了……我的灵魂，好像自由又不自由……我能走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能看见任何我想看的风景。可我走到哪里，心里都带着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呼呼地响。我在人群里走，在霓虹灯下走，在烟雨里走，在青石板上走……我走了很远很远，那个洞，一直都在。”
说到这里，阿伊莎攥紧的拳头松了松，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掌心。
“后来，导师带着我们去稻城的一处村子里观察，我看到了连片的、金灿灿的麦田，金灿灿的麦田，在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波一波地往前推，从这头推到那头，推到天边，推到看不见的地方，美得像一场梦。”
阿伊莎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一根线，牵着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记忆，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往回扯。
“我看着那片麦田，脑子里想的，全是这里……想这片戈壁，想这干河床，想那些稀稀拉拉的稻苗，想父亲蹲在田埂上、一根一根拔草的样子……我想，要是这里也能长出这样的麦子，该多好。要是父亲不用再为那几亩地发愁，该多好。要是孩子们不用再吃那些干硬得硌牙的馕，该多好。”
阿伊莎声音顿住了，她看向孟铭。
眼中的朦胧褪去露出地下坚韧，她声音沉到实处，还带着一丝笑来，“那时候，我就想起来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稻城的麦子熟透了，但是村子里的稻子没有，所以，我回来了，跟着王锦林教授一头扎进这片荒漠之中，一晃就是好几年的光阴。“
阿伊莎终于将心中无处盛放的东西一点一点拽出，在这片沙海之中，她渺小如同沙砾的期望就这么呈现在孟铭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