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四月午后的光线透进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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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午后的光线透进陆时衍律所顶楼的地窗,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规矩的光柱。苏砚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草案,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纸面边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时衍从卷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笔尖划过纸张的动作没停,嘴里却淡淡地了一句:“你那个敲纸的习惯,跟啄木鸟找虫子似的,有节奏但没结果。”
苏砚手指一顿,抬眼看他:“我在思考。”
“思考不需要伴奏。”陆时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看她,“吧,什么事让你从公司跑过来,还带着一份你自己都没打算签的合同。”
苏砚没有否认,只是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上面还有三个月前那场庭审混乱中留下的擦伤疤痕,已经很淡了,但陆时衍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多盯一秒。
“薛紫英昨天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苏砚,“她在苏黎世安顿下来了,开了一家的画廊,卖些年轻画家的作品。她那边冬天很长,但春天来的时候,整条街的椴树一起发芽,像有人喊了口令。”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薛紫英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禁忌,但也不算什么轻松的话题。三个月前那场终极庭审之后,薛紫英作为证人出庭,把导师与资本方勾结的录音和交易记录全盘托出,然后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远走瑞士。她走的那天只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欠你的还了”。
“她还,建议我们俩签一份《非竞争性情感合**议》,”苏砚嘴角微微翘起来,从手机上调出邮件原文,念给他听,“‘鉴于你们两个人的职业属性天然具有对抗性,建议将情感关系与合作关系进行结构性拆分,避免因工作分歧导致情感损耗。’”
陆时衍听完,难得地笑了一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在法庭上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她人在瑞士,还操着我们的心。这份合同你不会真打算参考吧?”
“我不需要。”苏砚收起手机,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别的事。”
她的语气变了。陆时衍立刻捕捉到了那种变化——苏砚在切换模式,从那个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的女人,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科技女王。他坐直了身体,把眼镜重新戴上,示意她继续。
“我父亲的忌日快到了,”苏砚,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桩业务,“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回老宅住几天,一个人。但是今年,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回去。”
陆时衍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苏砚的父亲苏远山,在苏砚十四岁那年跳楼自杀。那一年苏远山的公司被一场精心设计的资本局逼入绝境,破产清算的那天晚上,他从公司顶楼一跃而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写给女儿的一张便签,只有七个字——“砚砚,别信任何人”。
那张便签苏砚保存了二十年。陆时衍知道这件事,因为三个月前在医院的那个深夜,苏砚第一次对他讲起父亲时,把那七个字念了出来。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旧报纸,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子
“你确定?”陆时衍问。这个问题很轻,但他知道分量有多重。
“不确定。”苏砚,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想试试。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一个人回去。”
陆时衍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会客区,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那份注定不会被签署的合同草案。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的边,苏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法庭上对峙的场景——那时候的陆时衍西装革履,目光如刀,每一个提问都像一枚精准的子弹。她当时想,这个男人太危险了。而现在,这个危险的男人正用那双曾经试图击穿她逻辑防线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
“好,”他,“我陪你去。”
苏砚点点头,没有谢谢。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个词了。
出发那天是周六,陆时衍开着他那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奥迪,载着苏砚驶出市区,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西。苏砚的老宅在隔城市的旧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两层楼,带一个逼仄的院。自从苏远山去世之后,苏砚的母亲就搬去了南方妹妹家,这栋房子一直空着,只有苏砚每年忌日前后回来住几天,请人定期打扫,但从未想过出租或者出售。
车程两个半时,苏砚大多数时间都看着窗外,不话。陆时衍也不打扰她,只是在路过服务区的时候,默默拐进去买了一瓶她常喝的乌龙茶,拧开瓶盖放在杯架里。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拿起来喝了一口。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需要语言。陆时衍记得她爱喝乌龙茶,就像苏砚记得他审卷宗到深夜时必须在左手边放一杯黑咖啡,不加糖。这些细节像空气一样自然地存在于他们之间,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证据。
老宅的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锁孔已经生了锈。苏砚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铜色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拧动。她又试了一次,铁锁纹丝不动,像是一个倔强的老头抱着胳膊挡在门口。
“我来。”陆时衍接过钥匙,没有直接去拧,而是蹲下来对着锁孔吹了两口气,然后把钥匙插进去,轻轻晃了晃,再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砚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你还会开锁?”
“这不叫开锁,这叫生活常识。”陆时衍推开铁门,回头看她,“锁孔生锈了,光靠蛮力拧不动,你得让它松松筋骨。这跟你公司里那些技术难题是一个道理,有些时候不是方案不对,是时机不到。”
苏砚跨进院门,踩在长了青苔的水泥地上,忽然了一句:“你这张嘴,不当律师也可以去当哲学家。”
“哲学家不挣钱。”陆时衍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铁门带上。
院子不大,靠墙的位置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苏砚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这棵树是我七岁那年,我爸种的。他枇杷成熟的时候最甜,让我学会等待。”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听众。阳光从枇杷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身碎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砚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忘了时间。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没有哭,苏砚这个人,好像天生就缺少哭泣的功能,她的悲伤从来不往外流,只往里吞。
“进屋吧。”她。
老宅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得多,定期打扫的痕迹很明显。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全家福,照片里的苏远山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陆时衍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和现在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苏砚判若两人。
苏砚从储藏室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苏远山生前的遗物:几本工作笔记,一沓泛黄的照片,一个旧的算盘,还有那张家喻户晓的便签,被塑封在一层塑料膜里。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这些东西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遍,”苏砚,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每次都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每次都找不出来。我爸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认真的商人,一个爱女儿的父亲。可是一个好人的结局是被人吃干抹净,然后从楼顶跳下去。”
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本工作笔记翻了翻。笔记的内容很琐碎,记录着公司的日常运营、会议纪要、技术方案的草图。苏远山的字迹工整而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看得出是一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
“你后来查过,设局的人除了我导师,还有谁?”陆时衍问。
“三个,”苏砚,“一个已经死了,心肌梗塞,十年前的事。一个在监狱里,因为别的案子。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还有一个现在是我公司的股东,三年前被我一点一点收购了他手里的股份,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女儿在国外读书的学费,其实是从我手里流出去的。”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话。他想起自己在调查导师的过程中,也做过类似的事——用最合法的手段,做最狠的报复。从某种意义上,他和苏砚是同一种人,只不过他披着法律的外衣,而苏砚披着商业的外衣。他们都是那种会把仇恨嚼碎了咽下去,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慢慢消化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记仇了?”苏砚忽然问。
“不,”陆时衍,“我在想,我们俩本质上是一种人。”
苏砚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冰面下一条一闪而过的鱼。
“你得对,”她,“所以我只在你面前不用装。”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重。陆时衍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涨涨的。他伸出手,覆在苏砚放在茶几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抽开。
“我爸走的那天早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送我上学,在学校门口蹲下来给我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先打一个死结,再打一个蝴蝶结,他这样永远不会散。那天他系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都过来问怎么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砚砚,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爸爸爱你’。”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像在读一份别人的故事。但陆时衍感觉到她手背上的肌肉在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努力收紧翅膀。
“我当时不知道他在跟我告别,”苏砚,“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后来很多年里我都在回想那个画面,想他蹲在面前的样子,想他系鞋带的手法,想他那句话的语气。我甚至想过,如果那天我拉住他,不让他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陆时衍,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一个人如果真的决定了要走,谁也拉不住。这不是你的错。”
苏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吐出了一部分。
“你知道吗,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人。”她。
“我知道。”陆时衍。
“以前连我妈让我带男朋友回家,我都不肯。我觉得这个房子是我和我爸之间最后的连接,我不允许任何人进来。”苏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有流下来,“但是我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话,我爸应该会满意。”
陆时衍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法庭上可以面不改色地拆解对手的逻辑漏洞,可以在几百人面前侃侃而谈,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什么。语言这个东西,在真正重要的时刻永远不够用。
他最终只了一句:“我也希望他满意。”
苏砚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揶揄的味道:“陆时衍,你紧张了。”
“没有。”
“你的手心在出汗。”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确实有点潮。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重新把手覆上去,全程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苏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个摆满了旧物和回忆的老宅客厅里,听起来格外清亮。
“走吧,”她站起身,顺手把他也拉起来,“我带你去楼上看看。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墙上贴满了还珠格格的贴纸,你看了不许笑。”
“赵薇版的还是林心如版的?”陆时衍问。
苏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表情复杂:“你一个律师,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有个表妹,时候来我家就抢电视看还珠格格,”陆时衍面不改色地,“被迫看了三遍,想忘都忘不掉。”
苏砚摇了摇头,转身上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陆时衍跟在她身后,听清了那句话——“下次庭审我要是输了,一定是因为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在崩。”
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苏砚的头发在陆时衍面前轻轻晃动,带着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陆时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的样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坐在被告席上,眼神冷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他的委托人指着她对他:“陆律师,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他当时想,不好对付才好,太容易的对手没意思。
谁也没想到,后来他们会并肩坐在这个充满了旧时光和旧伤口的老宅里,分享同一份沉默和同一份温度。
苏砚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面贴满了还珠格格贴纸的墙。赵薇的大眼睛从泛黄的贴纸上瞪过来,旁边还有几张古天乐版杨过的剧照,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脸。
陆时衍站在门口,认真地看了一圈,然后:“品味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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