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b章 南边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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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孙杰。
灾前在常湘城东一家汽修厂学喷漆。
十九岁,初中毕业,家里没钱补录高中,跟着远房表叔进了厂。
表叔管钣金,他学调漆。厂在汽配街尽头,一栋三层的旧楼,一楼车间,二楼堆件,三楼阁楼住人,他和表叔住对门。
阁楼的窗户朝西,傍晚能看见城中村那片矮楼的屋顶。工资三千二,包住不包吃。他在阁楼里搁了一口电饭煲,煮面、煮粥、偶尔蒸个馒头。
手机是网上买的二手,外屏干活的时候磕裂了一道,打游戏的时候那道裂正好横过血条。
2027年6月17日晚上他在床上打游戏。
地震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手机从手上弹出去,掉到床和墙的缝里。他光脚往楼下跑,台阶是水泥的,跑到二楼的时候右脚踩到一块碎玻璃,切了一道口子,不深,当时不觉得疼。
表叔已经在院子里了。厂里的升降机歪了,斜靠在一辆等着喷漆的面包车上,但没倒。城中村那边有人在喊。
然后下雨了。
灰的,带腥味。
第二天一早,街上来了兵。
两辆迷彩涂装的卡车从主干道开过来,车斗里坐着穿作训服的人,背着枪。车后面跟着一辆大喇叭的面包车,循环播着通知:所有居民就近前往指定安置点,带好身份证和饮用水,不要在室外长时间停留。
安置点设在城东第二中学。操场上搭了帐篷,教学楼和宿舍被征用,改成临时宿舍,一间教室住三四十人。门口有兵站岗,进去登记姓名身份证号。
孙杰和表叔分到了三楼一间教室的角落,地上铺着从体育器材室搬出来的旧垫子。
头几天还像样。每天早晚发两顿饭,压缩饼干或者方便面,偶尔有米饭。水是消防车拉来的,排队接,每人限两升。操场上有临时厕所,旁边撒了石灰。
广播每天播三次——灾情通报、注意事项、西撤计划,声音从教学楼的铁皮喇叭里传出来。
孙杰记得最清楚的是第四天。广播里第一次提到"黑雨"这个词,说不要在雨中暴露伤口,接触雨水以后要用肥皂洗手。操场上放了几个塑料大桶接雨水,兵把桶盖上了,用封条贴着,写了"禁止饮用"。
黑雨断断续续地下。安置点的水从消防车变成了净水车,再后来净水车不来了,变成了烧井水。井水烧开以后发黄,喝着涩。
第十天左右开始出问题。
先是饭量减了——压缩饼干从一人两块变成一块,米饭只有中午那顿有。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安置点从最初的几百人涨到了两千多。附近几个安置点撤了,人并过来的。
然后有人发烧。隔离帐篷搭在操场南侧,最开始住了七八个,一周以后帐篷不够了,把底楼两间教室清出来当隔离区。
他第一次见到变了的人是在隔离区外面。
那天他去排队领水,路过底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门上了锁,窗户蒙着塑料布,但窗帘有一角被掀开了。他从那个角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趴在地上,皮肤颜色不对,灰里透紫,手指在水泥地上刮,指甲刮断了也不停。
他把头缩回来,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感染者。淋了雨的人里有些会发烧,烧到一定程度就变了。变了以后能动,能咬,打得死,砍得死,失血多了也死。还是肉做的,但已经不认人了。
第一个月的下半截,安置点开始散。先是兵少了——一半被调走了,说是支援西撤通道。剩下的管不了那么多人,巡逻从三班变成了一班。
然后西撤的命令下来了,安置点的人分批上车往西走,省级储备粮库的东西也在搬。
孙杰和表叔没排上。
西撤的车队先走有编制的、有档案的和孩子。他们这种没有单位、没有户口挂靠的散工,排在最后面。
等到第二批车来的时候,安置点只剩了四五百人,兵全撤了。
最后一个兵走的时候把门岗的对讲机留在了门卫室的桌上,旁边压着半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表叔拿了那半包压缩饼干。
没人管了以后安置点很快就不能待了。两千多人用了一个月的厕所和垃圾堆在操场南侧,夏天的气温把味道顶到三楼,水井出来的水越来越浑。有人开始往外走,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也有人不走,占着教室不让别人进,为一箱方便面打起来。
表叔带他离开了安置点,回到汽修厂。厂还在,卷帘门关着,二楼的东西没被翻过。
表叔说外面太乱,先躲着。
回到厂里以后的日子就是翻东西、避雨、活着。
每次的黑雨不一样,表叔能分辨哪些水能烧开了喝、哪些过期的东西还能吃,孙杰跟着学。十九岁的人学什么都快,但他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听话。表叔说走他就走,说停他就停,说别碰他就不碰。想法不多的人活下来的概率反而大。
他从车间里找了一根扳手,四十公分长,出门都带着。
第三个月表叔开始拉肚子。
喝了一批从超市后仓翻出来的矿泉水以后开始的,水封口是好的,但泡在积水里不知道多久了,瓶底有一层白的。他拉了五天,越来越稀,到后面是水样的,人整个瘪了下去。孙杰把剩下的退烧药给他,没用。第六天凌晨表叔躺在二楼的行军床上,嘴张着,胸口不动了。
他在厂里又待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有人在楼下喊:"里面有人吗?出来搭个伙。"
四个人。最大的三十多,剩下三个跟他差不多年纪,手里有刀、有管子,但没亮出来。他们说南边城郊一个物流园收了一批人,有屋顶,有灶,能凑着过,一起搜点东西。
他收了表叔留在厂里的东西。一把折叠刀、一个打火机、半箱碎面条、一件军绿色的雨衣,就跟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卷帘门从外面拉下来。表叔还在二楼。他没搬。
物流园在城南郊。仓库排成一排,顶上是彩钢板,黑雨在板面上留了一层灰白色的碱渍,远看像长了霜。
园区里五六十个人,散在各个仓库隔间里。有一间仓库原来存的是快递退件,拆开以后衣服鞋子什么都有。另一间存的宠物食品,猫粮狗粮,封口没拆的,后来也拌进粥里煮了吃了。
他在物流园待了将近一年。
那一年他学会了几样东西。劈柴不用斧子,用楔子和锤。过滤水不能只用布,底下要垫沙子和木炭。翻废楼之前先听,有响动就不进。黑雨以后金属表面留碱,摸了要洗手,不洗手再揉眼睛会肿。
这些是拿命试出来的,有些是拿别人的命。
也学会了不多想。物流园里最先死的都是急的——急着出去找吃的,急着换地方,急着往城里钻,急着跟人拼命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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