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次痛苦——孤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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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收藏家的遗产
第九章:第一次痛苦——孤独
小禧从同步舱里坐起来的时候,星回正在吃一块压缩饼干。
他吃得很快,像所有习惯了在不确定的环境里进食的人一样——快,安静,眼睛始终在观察周围,牙齿咀嚼的声音被控制在最低限度。饼干渣掉在他的衣领上,他没有拍掉,而是继续嚼,继续观察。
“你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老鼠。”小禧说。
星回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上的饼干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介于无辜和理直气壮之间的表情看着小禧。
“01号说,老鼠的咀嚼效率是所有啮齿动物里最高的。”
“01号还说这个?”
“01号说什么?”收藏家的声音从侧室的角落里传来。
小禧转过头。那个人形终端——不,现在不应该叫它“人形终端”了。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容器,不再是一个被编程来等待的机器。它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不是说它的外貌变了,而是它坐的方式变了。之前它盘腿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现在它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这是一种放松的、不设防的姿态。一个“不在意自己看起来怎么样”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她说老鼠的咀嚼效率是所有啮齿动物里最高的。”星回重复了一遍。
收藏家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的脖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不是关节的响声,而是某种机械结构在长时间静止后重新开始运转的声音。
“01号还活着?”他问。
“在我的右眼里。”星回说。
收藏家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星回的右眼上——那个缓慢旋转的星空漩涡。他看着它,像一个人在端详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人他已经很久没见了,但每一根线条都还记得。
“她变了很多。”收藏家说。
“她没有变。”星回说,“她只是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收藏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原来如此”的表情。他转向小禧。
“你准备好了吗?”
小禧从同步舱里跨出来。她的腿还是有些软,但比第一次好多了。麻袋从她身上滑落,落在舱体的边缘,像一个疲倦的人靠在栏杆上。她弯腰捡起麻袋,叠好,夹在腋下。
“准备好了。”她说。
“你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准备好了?”
小禧想了想。“因为不知道,所以准备好了。”
收藏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那种“我果然没有选错人”的点头。
“第一次深度记忆,”他说,声音变得像老师在讲课,但这次讲课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温度,而是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息,“是关于孤独的。”
“孤独?”星回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从同步舱旁边站起来,拍掉衣领上的饼干渣。“你一个被制造出来执行任务的容器,也会孤独?”
收藏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老的、布满斑点的、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回忆的颤抖。像一个人在触碰一道很深的旧伤疤,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比正常的皮肤更敏感,轻轻一碰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痛还是痒的感觉。
“容器不会孤独。”收藏家说,声音很轻,“但容器里面装着的东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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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禧第二次躺进同步舱的时候,麻袋自动展开了。
不是第一次那种缓慢的、像花开的展开,而是一种更快的、更果断的展开——像一个人等得太久了,终于听到了敲门声,迫不及待地把门拉开。麻袋从她的胸口向四周蔓延,覆盖了她的肩膀、手臂、腹部、大腿、小腿、脚踝。布料接触皮肤的温度比第一次高了一些,不是灼热,而是一种“记得你”的温暖。
“这次会更深。”收藏家的声音从侧室的某个方向传来,但听起来很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说话。“你会进入我最底层记忆中的第一层——‘第一次痛苦’。每一层痛苦都是一次重置的产物。十七次重置,十七层痛苦。你不必全部经历。找到那颗石头之后,你就可以回来了。”
“那颗石头在哪里?”小禧问。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麻了,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在最底层。在第十七次重置的记忆里。”
“那你为什么让我从第一次开始?”
沉默。
“因为,”收藏家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如果你不先理解第一次的痛苦,你不会理解为什么那颗石头值得被找到。”
小禧还想问什么,但她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麻袋的脉冲开始加速,从每三秒钟一次变成了每秒钟三次。每一次脉冲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的意识表面轻轻敲击,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直到所有的敲击连成一片,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鼓声一样的震动。
震动从她的皮肤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骨骼,从骨骼传到骨髓,从骨髓传到意识的最深处。
然后,坠落。
不是第一次那种缓慢的、像叶子从树上飘下来的坠落。而是一种猛烈的、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坠落。风声在她的耳边呼啸,光线在她的视野里拉长成一条条白色的线,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成一个尖锐的、不断升高的单音——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快速滑动,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直到超出了人耳能听见的范围。
然后,寂静。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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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禧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废墟上。
不是知识平原那种灰色的、被时间磨损的废墟。而是一种还在冒烟的、还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的、新鲜的废墟。建筑的残骸散落在她的周围,有些还在燃烧,火焰不大,但很顽强,像是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糊的气味,但焦糊的气味认得这种气味。她在收藏家的第二段记忆里闻到过。那是死亡的气味。不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一个文明的死亡。
天空是深紫色的。不是黄昏的那种深紫,而是一种更浓烈的、像淤血一样的深紫。天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无边无际的深紫,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小禧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穿着一双她不认识的鞋——某种硬底的、高帮的、像军用靴一样的鞋。鞋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缓慢地飘落,像雪,但比雪更轻,更干,更不带任何水分。
她抬起手。手不是她的手。那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是苍白的,苍白到能看见上,因为这不是她的身体。这是收藏家的身体。她正在通过他的眼睛看世界,通过他的皮肤感受温度,通过他的耳朵听见声音。
她——他——站在废墟的最高处。一个小山丘,也许是某座建筑的顶层,也许是某个天然的高地。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整个文明的遗迹。
遗迹的范围很大。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废墟。有些废墟还保持着建筑的轮廓,能看出曾经是塔楼、穹顶、拱门;有些废墟已经完全坍塌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碎石,像坟墓,像坟场,像一个人在临终前把所有不想要的东西都堆在了一起。
但在所有的废墟之上,有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光。
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它在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缓慢地流动,像水,像雾,像某种在弥留之际还在努力呼吸的东西。
那是情绪。一个文明最后的情绪。
小禧感觉到收藏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空气的温度并不低,大约在十五度左右。而是因为他在“听”。他在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每一段被编程好的回路,倾听那些正在消散的情绪。
情绪有很多种。恐惧,愤怒,悲伤,绝望,还有小禧叫不出名字的、更复杂的、像多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变成黑色的那种情绪。所有的情绪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消散,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像沙在指缝间流走。淡金色的光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每过一秒,就有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情绪碎片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收藏家的右手握着一个装置——和他在第一次采集中使用的那个心脏形状的装置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复杂,表面有更多的接口和指示灯。装置的指示灯在快速地闪烁,它在记录。记录每一条消散的情绪,给每一条情绪编号、分类、归档。这是他的使命。记录一切情绪,永不遗忘。
但他的左手——那只没有拿任何装置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他不想只做记录。他想做别的事情。他想伸出手,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淡金色光,把它们聚拢,把它们保护起来,把它们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但他做不到。他不是被设计来做那个的。他只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情绪的容器。容器不拯救东西,容器只装东西。
悬念15:这一百年的孤独对收藏家造成了什么影响?
小禧感觉到一种情绪从收藏家的身体深处涌上来。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那种情绪像一个人站在一个非常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其他人,连风都没有。你喊了一声,声音传出去,传了很远很远,然后它消失了,没有回声,没有任何东西回来告诉你“我听见了”。
那就是孤独。
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独。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形而上学的孤独——你是唯一一个还能感知到这一切的存在,但你感知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你:你不属于这里。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你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记录者,一个站在墓地里的抄写员,墓碑上的名字你一个都不认识,但你必须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抄下来,因为这是你的使命。
小禧感觉到收藏家的膝盖开始弯曲。他蹲了下来,把装置放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像动物在受伤后本能地蜷缩起来的颤抖。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这个问题刚刚在脑海里浮现,答案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一百年。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正的一百年。三万六千五百天。八十七万六千个小时。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他独自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淡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消散,记录每一条正在死去的情绪,然后等待下一条,再下一条,再下一条。
一百年前,这个星球上还有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这个文明不是人类文明,他们的声音频率比人类高得多,听起来像鸟类的鸣叫,但比鸟鸣更复杂,更有层次,像一首永远在即兴演奏的交响乐。一百年前,那些声音还在。一百万种不同的频率同时在空中振动,互相交织,互相缠绕,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星球的声音网。
然后声音开始减少。一天比一天少。一年比一年少。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灾难,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而是因为这个文明的情绪失控了。他们发现了情绪观测技术,但没有人教会他们怎么使用它。他们像一群拿到了锋利刀具的孩子,不知道刀会割伤自己。他们在情绪的网络里越陷越深,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技术放大的幻象。
最后,整个文明的情绪网络崩溃了。不是突然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流尽的崩溃。每一天都有几千个个体失去情绪感知能力,每一天都有几百个个体彻底停止产生任何情绪,每一天都有几十个个体在意识到自己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之后,选择停止呼吸。
一百年后,声音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收藏家一个人。和那些还在缓慢消散的、淡金色的情绪残影。
小禧蹲在收藏家的身体里,感受着他的感受。那种孤独像一种液体,从她的脚底开始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液体是冷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阴冷的、像地下室里的空气一样的冷。冷到你的骨头开始发酸,冷到你的牙齿开始打颤,冷到你的心脏跳动的速度变慢了一半,像一台快要没电的钟。
她试着呼吸。深呼吸。老金教她的方法——坐在情绪的河边,看水流过,但不跳进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坐在河边,她是被扔进了河里。河水是冷的,水流是急的,河底是深的。她在水里挣扎,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一根树枝,一块石头,一只手——但河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只有无尽的、冰冷的、一直在流动的河水。
麻袋发热了。
不是同步舱里那种温和的、提示性的热,而是一种突然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的热。热度从她的胸口——麻袋覆盖的位置——向外辐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她体内爆炸。热浪冲散了那种冷的液体,把她的意识从收藏家的身体里推了出来。
小禧猛地睁开眼睛。她还在同步舱里,麻袋盖在身上,舱体的透明盖子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没有哭出来。
“你只坚持了三十秒。”星回的声音从舱体外面传来。他蹲在同步舱旁边,右眼漩涡在快速旋转,左手——那只凡人的手——紧紧地攥着舱体的边缘,指节发白。
“三十秒?”小禧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在那里感觉像过了一个小时。”
“深度记忆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收藏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进入的那段记忆里,时间是一百年。你在里面的每一秒,都压缩了一百年的孤独。三十秒,就是三千年的孤独。”
小禧慢慢地坐起来。麻袋从她身上滑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自己的手,掌心有印记,指甲里有泥。她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你经历了一百年。”小禧说,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住了,“在那个星球上。独自一人。记录一个文明死去的全过程。”
收藏家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不正常。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能哭的眼泪都哭完了,所有能喊的声音都喊哑了,所有能痛的感觉都痛麻了,最后只剩下一种安静的、像石头一样的平静。
“一百年之后,”收藏家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通讯恢复了。总部问我:‘任务完成了吗?’我说:‘完成了。’总部说:‘很好,下一个任务坐标已发送。’我看了那个坐标,是一个新的星系,一个新的文明,一个新的记录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复。我把通讯器关掉了。我在那个废墟上又坐了一百年。”
小禧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百年?”星回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两百年。”收藏家说,“第一百年,我在记录。第二百年,我在想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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