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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车顶上的老太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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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惠,上海人。二〇〇九年,我在红房子妇产医院生下了女儿。她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护士抱过来的时候说“这小姑娘结实”。我给她取名叫乐乐,希望她一辈子快快乐乐。

乐乐出生后的第三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老公回家取东西,公公婆婆年纪大了没来,隔壁床的产妇下午刚出院,房间就剩我一个。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一块的红,忽明忽暗,像什么人的眼睛在一眨一眨。我靠在床头削苹果,刀子在手里转着转着,忽然一滑,割破了食指。血珠冒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红得刺眼。可我的注意力不在手上,在我的胸口——心脏忽然跳了起来,不是快,是乱,像有只小手在里面乱抓,一下一下的,抓得我心慌气短,抓得我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我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外婆去世那年,我的心脏就是这样跳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外婆站在床头,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摁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来了,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我要看我女儿,现在就要看。护士说我刚生完,要好好休息,育儿房有专人照看,不会有事的。我不听,挣扎着下了床,手上的血还在流,滴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朵一朵的小梅花。护士拗不过我,扶着我往育儿房走。

育儿房在走廊尽头,玻璃墙,里面一排排小床,婴儿们裹着白底蓝花的襁褓,有的睡有的哭。值班护士在里头来回走,哄这个拍那个。我趴在玻璃上找乐乐,找了一圈才在最里面那排看见她。她睡着,小拳头攥着,嘴唇一吮一吮的,像是在梦里喝奶。我松了口气,正要转头,余光扫到玻璃墙的另一端——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瘦小,一米五出头,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那衣裳的料子古怪,不是棉布也不是绸缎,油亮油亮的,反着光,像是用糖纸叠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头发花白,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簪头上似乎雕着什么花纹,可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她站在玻璃墙前面,脸几乎贴着玻璃,鼻尖抵着冰凉的玻璃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她正往里看,眼神是直的,一动不动的,像两颗钉在木头里的钉子。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的方向,正对着乐乐的床。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问她:“您找谁?您是哪个床的家属?”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那张脸白得发青,不是苍白,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淤青一样的青灰色,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活了。嘴角往上牵了牵,算是在笑,可那笑容不达眼底,眼珠子浑浊发黄,像两颗煮老了的鸡蛋,瞳孔散着,没有焦点,却明明在看什么。她的嘴唇是紫黑色的,薄薄的,抿着,嘴角的纹路往下垂,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画了一个倒挂的括号。

“哦,我看看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凉气,吹在我脸上,像是冬天开冰箱的那一瞬间。“那个小姑娘真好看,眉清目秀的,我喜欢。”她指了指乐乐的方向,手指枯瘦,指甲发黄,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那是我女儿。您是谁?您认识我家里人吗?”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在称什么东西,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脚,又从我的脚看到我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没有回答,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她走得很快,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脚底下没有声音,深色的衣裳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一飘一飘的,像一面没有挂稳的旗。我站在育儿房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有人拿冰块一节一节地刮我的脊椎骨。

护士问我认识她吗,我说不认识。护士安慰我说大概是别的病人家属走错了楼层。我点点头,可心里知道不是。那老太太看乐乐的眼神不对,不是寻常老人看孩子的慈爱,是那种饿久了的人看见食物的眼神,又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她要等的东西。那眼神里有温度,可那温度是冷的,是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的温度。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青灰色的脸。我起来了好几次,偷偷跑到育儿房,隔着玻璃看乐乐。她还在睡,小拳头还是攥着,呼吸均匀。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才敢回去躺下。可一闭眼,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又出现了。

乐乐一岁半那年,春天,我带她去静安公园晒太阳。她在婴儿车里踢着腿,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伸出来抓树叶的影子。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在她脸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高兴极了,咯咯地笑,小手拍着车扶手,“嘭嘭嘭”的。我推着她慢慢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眯着眼,心情终于好了些。我以为那老太太的事翻篇了,也许真的是我产后焦虑,也许是哪个病人家属碰巧路过。

走到一株大梧桐树下的时候,我看见长椅旁边站着一个人。深色的衣裳,油亮亮的反光,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是她。那个老太太,和一年多前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没换,连簪子都是同一根。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长椅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雕像。太阳那么大,她脚下没有影子。我低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的那一侧,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攥紧了婴儿车的把手,指节发白。我掉头就走,推着乐乐往人多的地方去。可那老太太跟了上来,步子迈得不大,频率却极快,像踩在弹簧上。她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落地,只用前脚掌点着地面,像在飘。我走出去不到十步,她已经绕到了我的面前,挡住了婴儿车。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老人味,不是药味,是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木头味,像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旧棺材。

“哎,姑娘,还记得我吗?咱在医院见过的。”她弯下腰,伸手去拨婴儿车上的遮阳帘,想看乐乐。那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指甲缝里的黑泥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我一把将婴儿车拉到自己身后,车轮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炸开,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乐乐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您别碰!您到底是谁?我怎么不认识您?”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尖了起来,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又干又紧。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没变,可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变得硬了,冷了,像是面具底下的皮肤开始龟裂。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那浑浊的黄光里忽然有了一点亮——不是善意,是别的什么,像火,又不像火。

“哟,我又没恶意。我就是喜欢这孩子,上回在医院不就说了吗?这小姑娘长大了肯定漂亮。”她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盯着婴儿车里的乐乐,目光像两条蛇,绕过我的身体,缠在孩子身上,“我就是耐(爱)的,没别的意思。”

我推着乐乐绕开她,快步朝公园门口走。走出去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深色的衣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一群鸽子从她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树下的蜡像。她的嘴角还挂着那种笑,不笑的笑。几只鸽子落在她脚边,啄着地上的面包屑,她的脚没有动,鸽子从她两脚之间穿过去,羽毛碰到了她的裤腿,她没有低头,鸽子也没有躲,好像那里根本没有人站着。

乐乐两岁、三岁、四岁、五岁,那老太太又出现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在乐乐上早教的楼下,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我们,像一根钉在路边的木桩。有时候是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我正挑酸奶,一抬头,她就站在货架的另一端,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有时候是在幼儿园对面的公交站台,我接乐乐放学,远远就看见她站在站台边上,等车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一直在那里,从黄昏站到天黑。她总是远远地站着,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不笑的笑。我试过绕路,试过换时间出门,可她总在那里,像一块膏药,甩不掉,撕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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