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三代书香携卷至,一门风骨揖王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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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的恭维他听一个字就能分辨出真假来。
但这两个人不一样。
一个说的是版本和篇目,一个说的是年份和出处,具体到了哪一卷、哪一段、哪一个论点。
读过就是读过。
蒋应德心里那层壳裂开了一条缝。
他重新看向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任,还远远不到信任的地步,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戒备了。
“两位副使过誉了。”
蒋应德开口,声音比刚才鬆了一些,但仍然端著。
“那些都是早年旧作,粗陋得很,入不得方家的眼。”
诸葛凡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自谦,而是偏过头看了看蒋家身后那几捆勒的极紧的书。
“蒋先生把书都带来了。”
蒋应德的目光跟著他看向那几捆书,沉默了一息。
“別的都可以不带,书不能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蒋应德的声音里没有矫情。
诸葛凡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上官白秀笑著开口。
“先进城安顿吧,蒋先生。”
“路上的事不急,慢慢说。”
蒋应德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诸葛凡的肩膀,看向书院正门上方那块匾。
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手笔。
他开口时的语气恢復了几分蒋家人该有的方正。
“敢问两位副使,谢老先生如今可在书院”
诸葛凡点头。
“谢老先生正是书院院长。”
蒋应德听到院长二字,面上的神情肃了一分。
谢予怀。
这个名字在文坛上的分量,蒋应德清清楚楚。
卞州蒋家三代治学,门生遍布十三个县府,蒋应德在本地也称得上一句先生。
但谢予怀是什么人
那是真正的大儒,是蒋应德的父辈曾经仰望过的存在,是他蒋应德见了面需要执晚辈礼的人物。
他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
“既已至书院门前,蒋某想先拜见谢老先生。”
“到了人家门口,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这是礼数,不可废。”
蒋应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蒋裕在后面轻轻嘆了口气,但没敢吱声。
蒋瀚文抬头看了祖父一眼,又看了看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诸葛凡露出早有预料的神色。
“谢老先生说了,蒋先生一路辛苦,不急一时。”
“明日再去书院相会,也是可的。”
蒋应德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话是谢予怀提前交代好的。
也就是说,谢予怀知道他今日到,也知道他必然会提出先行拜见。
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却准確地预判了他的反应。
蒋应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他是犟人。
犟了五十四年,不会因为一句转述的客气话就把自己的规矩丟了。
“谢老先生宽厚,蒋某感激。但礼不可废。”
上官白秀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不重,但听得出来。
“蒋先生。”
蒋应德看向他。
上官白秀把手炉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素袍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关北有一样好处。”
“就是不太讲究这些。”
蒋应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官白秀继续说,语气平淡。
“礼节要有,但重要的是人。”
“蒋先生带著二十三口人走了小半个月的路,从卞州到关北,中间过了几道关卡、绕了多少弯路、路上吃了多少苦,不用说,也看的出来。”
他的目光从蒋应德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一口人。
有几个孩子趴在骡车的车沿上,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正好奇地打量著书院的大门。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站在车尾,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髮束的马虎,但背挺的直,足见蒋家的家风。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看著蒋应德。
“谢老先生的意思很简单。”
“人到了就好。”
风从书院门里吹出来,带著一股书香气。
蒋应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到了就好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苟言笑。
蒋裕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蒋应德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上官白秀身上。
“好。”
声音平稳,没有颤。
但蒋瀚文听出来了。
他从小跟著祖父长大,祖父说好有很多种语气。
训人的时候说好是冷的,应酬的时候说好是硬的,给他批改文章的时候偶尔说一声好,那是带著笑的。
刚才这个好,哪一种都不是。
蒋瀚文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觉得祖父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