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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北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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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放缓了语速,像是在对着台下每一个人单独说话。“散会之前,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今天这份决议,你们投的是‘同意’。但还有另一个决议,投的人比你们还多。你们知不知道是谁?”他停了。台下没有人说话。“我们宣读决议的时候,那些看不见的人也在听。在北方,有个女人在结冰的窗口下缝一床新被子。她想,这床被子,盖在哪个孩子身上,都有一样的暖和。在南方,有位老人在石头上打磨贝壳,准备明天拿进城里去换粮票。他打磨的,是对这片海的记忆。他并不孤独。在东方,在西方,在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真正的协议,早在你们举手之前就已经签好了。你们今天不过是替他们,把名字补上。”

他走下主席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北社不是什么完美的组织。章程有漏洞,机制有短板,钱不够多,人不够用。我们以后会犯错误,会吵架,会遇到看不懂的事、解决不了的问题。但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不要散。吵架可以吵,吵完了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喝茶的杯子可以不一样,但壶里的水是一样的。水开了,每个人都能倒一杯。如果有人没有杯子,我们就给他一个杯子。如果有人没有水,我们就给他倒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窗外,那面旗还在飘着。红底,金星。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下台阶,走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开了。

入夜。克里斯特拉维夫坦港口的喧嚣渐渐沉入海风里。五十二面国旗还在穹顶下微微飘动,但会议厅已经空了。长条桌上只剩下一排排被遗忘的水杯和几张被压在镇纸下的便签。

港口防波堤最远端,灯塔的阴影里,有一点烟头的红光在明灭。

“主理任席。”德尔文的声音从暗处传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军装肩章上那颗星在灯塔每转一圈扫过来时亮一下。“刚才会议结束前,舒尔茨同志私下交给我一份文件。密封的。”

他递过来一个暗黄色的档案袋。封口处盖着旧帝国的鹰徽,徽记中央有一道裂痕——不是后来撕开的,是盖章时就裂了。档案袋正面贴着一张德尼亚文的标签,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Nicht?ffnen。不要打开。标签的边角翘起了一小片,像是被人揭开过,又贴回去了。

雷诺伊尔接过档案袋。他没有马上打开,只是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痕。海风从防波堤尽头灌过来,把他的旧夹克吹得鼓起来。

“舒尔茨还说了什么?”

“他说——”德尔文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句他不太确定要不要转述的话,“‘这不是在大会上说的。但有人应该知道。’说完他就上船了。”

雷诺伊尔低头看着档案袋。灯塔的光扫过来,暗黄色的纸面上,那道裂痕像一只合拢的竖瞳。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德尔文在后面问。

“办公室。今晚不看完了,睡不着。”

德尔文看着他的背影在防波堤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他把手里的烟头在堤石上按灭了,火星溅了一下,被风吹散。

旧翼顶层办公室。灯还亮着。

雷诺伊尔坐在桌前。档案袋已经拆开了,封口处的鹰徽被沿着那道旧裂痕撕成了两半。袋子里滑出来的东西不多:一份薄薄的旧文件,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了;还有一个更小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仅供北社科学委员会三名常任理事国代表亲启。阅后即焚。”

他先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旧帝国实验室的内部。墙壁上嵌着神骸能量导管,导管已经碎裂了,从裂口处垂下一种暗绿色的丝状物,像菌丝,又像某种组织。实验室中央是一排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大部分已经破碎,只有一个还完好。那个完好的培养舱里,泡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不是人。太长了,四肢的比例不对,指关节多了一截。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纵裂,和旧帝国皇族的竖瞳一模一样——但旧帝国皇族的眼睛是白金色的,这一双是暗绿色的,在黑白照片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德尼亚文,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Gefundenior7,unterderAsche.Nochwar.(发现于第七扇区,灰烬之下。尚温。)”

尚温。旧帝国覆灭快一百年了。灰烬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份薄薄的旧文件。文件抬头印着旧帝国的鹰徽,

“代号:S?MANN(播种者)

实验目的:利用神骸提取物诱导基因定向变异,制造可适应高辐照环境的超级士兵。

实验体来源:战俘、政治犯、及被判定为‘劣等民族’的平民。

实验状态:失控。

后续处理:封存第七扇区,所有实验体就地销毁。

备注:销毁命令未被完全执行。第七扇区封存前最后一批实验体共计三百二十七个,回收遗体二百一十九具。一百零八具下落不明。”

一百零八具。不是一百零八个人。是一百零八个“实验体”。他们的基因已经被神骸提取物诱导变异,他们可能已经不再是人了。旧帝国销毁了二百一十九个,封存了整个扇区,然后旧帝国自己也覆灭了。没有人再去检查那些被封存的扇区里还有什么。直到德尼亚人在战后接收了一批旧帝国档案,直到他们的勘探队在某些不应该被打开的地方发现了那些培养舱。

雷诺伊尔把文件放下,拿起最后那个小信封。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是舒尔茨的手笔,德尼亚文,字迹很用力,像是一边写一边在压着什么情绪:

“雷诺伊尔同志、郑拓同志:

随函所附文件及照片,系德尼亚地质勘探队于旧历前帝国第七扇区废墟中拍摄并收集。勘探队共七人。五人未能返回。幸存二人中,一人精神失常,至今无法清晰描述所见于何处。另一人——也就是亲手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已于三个月前在家中自缢。遗书上只有一句话:它们闻到我们了。

德尼亚科学委员会已将第七扇区及周边五十公里列为永久禁入区。但我们不认为封存能解决一切。第七扇区不是唯一的实验场。旧帝国在暗区各地都建有类似设施。如果第七扇区的培养舱里还有东西活着,那其他扇区呢?

这不是一个德尼亚能独自面对的问题。也不是任何一个国家能独自面对的问题。北社刚成立,章程刚通过,各国都还在为粮食产量和铁路里程争吵。但有些东西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我以德尼亚意志人民共和国常任理事国代表的身份,正式请求将此事列入北社科学委员会闭门议程。阅后即焚。不是不信任各成员国——是这些东西,现在还不到被所有人知道的时候。

舒尔茨

新历19年4月15日,于‘柏林号’舰桥”

雷诺伊尔看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海上,那些外交船的桅杆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柏林号”的舰桥还亮着灯。舒尔茨应该正在那里,端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杯,看着同一片海。

阅后即焚。他没有烧。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小信封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郑拓同志。没睡吧。”他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睡。在看舒尔茨同志给的那份东西。照片背面那个词——‘尚温’——我一直在想。什么东西能在一百年的废墟底下,还是温的。”

“想出来了吗。”

“不敢想。”郑拓停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一早,我们三个先碰头。舒尔茨、你、我。不是北社的正式议程——先小范围。有些东西在放到五十二个国家面前之前,我们得自己先看清楚。”

“看清楚之后呢?”

雷诺伊尔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很弱,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它没有灭。他把手按在桌上那份旧帝国文件上。文件封面那道裂痕硌着他的掌心。

“之后,”他说,“北社就有的忙了。”

郑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不是通用语,是龙域的古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雷诺伊尔没听懂,但他没有问。有些话不需要翻译,语气就够了。那个语气的意思是:前路很长,但我不走,谁走。

电话挂断了。雷诺伊尔站起来,走到窗前。海面上,“柏林号”的舰桥灯光在夜色里像一颗很小的星星。他想起墨文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你替我把那行字接着写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掌。掌心里全是被笔磨出的老茧。

接着写。好。那就接着写。

第八卷·长夜燎原完

第九卷预告

旧帝国覆灭已近百年,但它在暗区深处留下的东西没有死。舒尔茨带来的档案揭开了一道封存太久的裂隙——一百零八个失踪的实验体,一扇被封死又被重新打开的门,以及一张黑白照片背面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尚温。”德尼亚勘探队七人只活着回来两个,一个疯了,一个在写下“它们闻到我们了”之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北社还在为粮食产量和铁路里程开会,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等他们准备好。雷诺伊尔把信纸锁进了抽屉,他没有烧。有些火不能灭。有些真相,需要留着。

第九卷:日晕

暗区深处的光没有颜色。

它从第七扇区封存已久的裂隙里渗出来,不是白的,不是绿的,是一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旧帝国覆灭那天,灰烬之下的培养舱被人从外面反锁,然后遗忘。锁芯锈了一百年。今晨,锁裂了。不是被人打开的,是从里面。

裂隙边缘的苔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爬过之处,石头在变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像熟透果实腐烂的气味。远处碉堡废墟里,一具被封在混凝土中的旧帝国士兵遗骸动了一下手指。不是风。是骨节自己弯的。

东非大裂谷深处,地质勘探队的营地最后一通无线电只有一句话:“光晕……太阳周围有两道光晕。”

然后沉默。

敬请期待第九卷:日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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