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薛泺与华翠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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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欧阳未来被克莱美第刺穿胸膛的那一瞬,究竟是极致的疼痛,还是瞬间的冰冷?欧阳瀚龙拼尽全力撞向克莱美第的时候,感受到的是自我的“不复存在”,还是与世界脱离的虚无?
欧阳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感受。大气摩擦之后的灼热,皮肤被烧焦的刺痛,以及坠落地面的那一瞬间,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骨头在碎,内脏在移,血从嘴巴和鼻子里涌出来,堵住了呼吸。他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没有。
被烧成灰好歹还算痛快。摔到地上还得疼一下,以自己的体质肯定不会直接死,但也要承受骨折和内脏错位的剧烈疼痛。他甚至有时间想这些。在坠落的过程中,在空气撕裂皮肤的时候,在意识快要断掉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岳莹,要是你在多好啊。多重的伤你都能给我救回来。”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漫出来。不是疼哭的,是想的。想岳莹,想瀚龙,想未来。他其实早就感应到了来自欧阳瀚龙和欧阳未来死亡时的那股疼痛。
那是血脉连接着的,只属于亲人之间的感应。
他们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种痛,和目睹岳莹消失在崩坏裂变炸弹里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来的。像是有人拿刀捅进他心口,又拧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血脉那边空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这辈子,简直糟糕透了。”
灵魂里传来自己自嘲的声音。
“说起来,瀚龙看上的那个小丫头,她还好吗?这个臭小子,就把老子的儿媳妇丢下不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可能是快死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往外冒。肉体与灵魂传来的撕裂一般的疼痛,意识渐渐回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很硬的土炕上。身下用粗布与硬炕隔开,粗布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炕是热的,从底下透上来的热气烘着他的后背,暖洋洋的。
他身上的伤已经几乎痊愈了,甚至连烧光的头发都长了出来。
“……咳咳,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坐起身,环视四周。房间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壁是用石头和沙土垒起来的,很厚。窗户开得很小,只够阳光透进来一条缝,照在对面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窗户外是黄澄澄的沙漠,沙丘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株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他认出这种建筑风格。北非或者阿拉伯地区的样式,厚墙抵御白天的高温,小窗减少阳光直射。这里是地间海周围的地区,应该是在黑金大陆上。
“欧阳叔,你醒啦?”
门口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欧阳烁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眼镜,头上包裹着头巾。一缕紫色的头发从头巾边缘露了出来,搭在肩上。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一层布,布上系着麻绳。陶罐很粗糙,表面没有上釉,摸上去沙沙的。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差不多装扮的黑发女孩。她连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
“你们……薛定昭和华昇家的女儿?”
“是我,欧阳叔,我是薛泺。”
紫发女孩把陶罐放在地上,摘下了头巾。一头紫罗兰色的大波浪散开,垂到腰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把眼镜戴上。眼镜是银框的,镜片很厚,后面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很亮。
她身后的女孩也摘下了头巾,露出黑色的短发。短发很利落,耳朵旁边剃了一道,露出青色的头皮。她拉下遮脸布,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皮肤很白,嘴唇很薄,下巴很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欧阳烁,眨了一下。
“叔,你还记得我。我是华翠璃。”
欧阳烁点了点头。他记得她们。华家长女,薛家长女。华翠璃的破阵长枪,薛泺的幻术,在狩天巡里都是出了名的。他记得她们的父亲,华昇和薛定昭,都是他以前的战友。
“你们怎么到这里了?”
薛泺和华翠璃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薛泺把陶罐放在矮桌上,转身去墙角拿了两个粗布垫子,一个递给华翠璃,一个自己铺在椅子上坐下。华翠璃接过垫子,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些。沙漠里的傍晚光线刺眼,拉上窗帘后房间里暗了下来,气氛反而柔和了一些。
“叔,你知道半年前那场大战吗?”
欧阳烁沉默了一会儿
“是克莱美第袭击了燕京,是吗?”
“对。”薛泺的声音很轻。她伸手把陶罐上的麻绳解开,掀开布,倒了一碗骆驼奶,递给欧阳烁。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个缺口,磨得很光滑。
欧阳烁接过来,喝了一口。骆驼奶很浓,带着一点咸味,还有淡淡的腥气。不是他习惯的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我们当时在高塔上。”薛泺继续说,一边把陶罐的布重新盖上,系好麻绳。“韩荔菲老师让我们撤离,但我们没有走。”
华翠璃从窗边走过来,在薛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丸,递给欧阳烁。
“叔,补气血的。我们自己做的。”
欧阳烁接过来,看了一眼。药丸很小,黑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草药味。他放进嘴里,就着骆驼奶咽下去。药丸很苦,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更暖了。
“我们选择留下。”华翠璃接话道。“守那个节点,给城市争取时间。”
欧阳烁没有说话。他记得。他记得自己收到的第九机关系统发来的那份阵亡名单上,有她们的名字。他当时看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就这么没了。他想起华昇和薛定昭,那两个老战友,要是知道自己的闺女死在战场上,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他自己也是父亲,他知道那种感觉。
薛泺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麻袋旁边,解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几块干粮。干粮是面饼,很硬,表面有烤焦的痕迹。她把干粮放在矮桌上,又去拿了一个粗碗,倒了一点骆驼奶进去,把干粮掰碎了泡在奶里。
“我们以为自己死了。”她一边掰干粮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当时高塔塌了,空间坍缩,一切都在被碾碎。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消失,从指尖开始,变成光粒子。”
她把掰好的干粮推到华翠璃面前。华翠璃接过去,用筷子搅了搅,让干粮泡得更软。
“不疼,但很凉。”华翠璃接话道,把泡软的干粮推到薛泺面前。“像是有人把我的手伸进了冰水里,然后感觉就没有了。”
薛泺夹起一块泡软的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当时抱着她。”华翠璃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就算死,也得抱着她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欧阳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印。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薛泺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我以为那就是死。没有走马灯,没有天堂地狱,什么都没有。就是没了。”
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干粮。这次没有嚼,只是含着,等它自己化开。
“但后来我醒了。不是真正的醒,是意识醒了。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翠花。她就在我旁边,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在。”
华翠璃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橙红色,照在沙漠上,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她放下窗帘,走回来坐下。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那个地方沟通。”她说,把桌上的粗碗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不是用嘴说话,是用意识。我想什么,她就能听见。她想什么,我也能听见。”
薛泺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刚开始很乱。两个人的想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她的。我想往左走,她也想往左走,但谁都不知道往左走是哪里。”
华翠璃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两下,放在桌上当垫子。然后她把陶罐里的骆驼奶又倒了一碗,推到欧阳烁面前。
“后来我们慢慢学会了分开。不是分开身体,是分开想法。我把自己的念头一个一个捡出来,摆好,再一个一个收回去。像是在整理一堆乱了的线,你得先找到线头,然后慢慢拉,不能急,急了就打结了。”
薛泺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我们发现自己没有身体了,只有意识。但那个地方不是死的,它有能量。很稀薄,但确实有。我们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能量,它不是元素,不是光,不是暗。就是……存在。它就在那里,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们感觉到。”
华翠璃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我们花了不知道多久,才学会用那个能量做事情。不是搭身体,是做别的事情。我们试着把能量聚拢,聚拢在意识周围。那感觉像是把散了一地的水拢在一起,手一松就散了,再拢,再散。拢了很多次,散了很多次,手才不松了。”
欧阳烁看着她俩。薛泺的手指还在桌面上画圈,华翠璃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她们的节奏不一样,但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像是两个齿轮,转速不同,但咬合得很好。
“然后我们发现,意识是可以自己给自己下指令的。不是用脑子想,是用意识本身。你告诉自己,我是我,我就是我。然后你就真的是你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从一面模糊的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脸。”
薛泺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直线,从左边拉到右边。
“我们用了很久才做到这一点。久到我们忘了时间。在那个地方没有时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钟表,什么都没有。你只能靠自己的感觉。但感觉也不准,因为你已经没有身体了。没有身体,就没有饥饿、没有疲惫、没有困倦。什么都没有。”
华翠璃的手指也停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和薛泺的手并排。
“那是最难熬的时候。没有身体,没有感觉,没有时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你只能想。但想多了也会乱,想法会打架,会吵架,会把你撕成碎片。你必须停下来,什么都不想。把自己放空。”
薛泺的手指又开始画了。这次不是圈,不是线,是点。一个一个的点,在桌面上,很轻,很慢。
“放空很难。你越是想放空,脑子里就越有东西冒出来。你告诉自己不要想,然后你就在想了。你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个,然后你就在想这个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那些念头自己跑累了,自己停下来,自己走掉。”
华翠璃的手指也跟着点了起来。两个人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我们等了很久。久到我们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但我们还在。那个意识还在。不管我们怎么放空,怎么归零,那个意识就是散不掉。它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虚空里,拔不出来。”
薛泺的手指停了。华翠璃的手指也停了。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后来我们想,既然散不掉,那就留着吧。既然留着,那就做点什么吧。”薛泺把手收回去,端起桌上的粗碗,喝了一口骆驼奶。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碗放下。“我们开始用那个能量搭身体。不是从骨头开始搭,是从意识开始搭。我们把意识当作骨架,把能量当作血肉。一层一层,裹上去。不是搭外面,是搭里面。从最核心的地方开始,往外长。”
华翠璃抬起右手,指尖浮现出一缕淡金色的光。那光很细,很亮,像一根丝线。她在空中划了一下,光丝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痕迹没有消失,悬浮在那里,像一根金色的头发。
“像树一样。根扎在意识里,然后往上长。长到一定程度,就有了形状。那个形状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我们只是看着它长,没有插手。插手就会歪,歪了就会散。散了就要从头再来。”
她把光丝收回去,痕迹也慢慢消失了。
“我们先感觉到的是心跳。不是真的有心脏在跳,是意识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很稳。”薛泺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然后我们感觉到血液在流,不是真的血,是能量在流。从意识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回意识。一圈一圈,像是在画圆。”
华翠璃把手放下来,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泡软的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我们感觉到了皮肤。不是真的皮肤,是能量在最外面凝固了一层。那层很薄,很脆,一碰就碎。我们不敢碰,只能等它自己变厚。它变厚得很慢,慢到我们以为它不会变了。但它确实在变,一天比一天厚,一天比一天结实。”
薛泺接过筷子,也夹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两个人一起嚼着,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嚼东西的声音,很轻,很细。
欧阳烁看着她们,没有催。他端起骆驼奶,又喝了一口。奶已经完全凉了,但那股淡淡的咸味还在。
薛泺咽下嘴里的干粮,放下筷子。
“我们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在那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我们只知道,我们终于有了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是新的。和原来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华翠璃握了握拳,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们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摔了很多次。我们试着走路,走两步就摔,摔了再爬,爬了再摔。像是在学走路的小孩,但比小孩还笨。小孩至少还有本能,我们连本能都没有。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薛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我们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学会了跳。然后我们学会了用力量。不是原来的力量,是新的。金元素还在,幻术还在,但它们变得不一样了。不需要借,不需要媒介,自己就有。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和手脚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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