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低谷(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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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日历挂在茶话室的墙上,纸页薄得透光,印刷的数字在烛光中微微发黄。
他知道自己应该翻页了——上个月的日期还停留在某一天。
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翅膀还张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他每天从那面墙前经过好几次,每次都会看一眼那个停滞的日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
他不想翻。
翻过去,就意味着又过去了一天。
过去了一天,奥尔菲斯就又多昏迷了一天。
多昏迷了一天,醒来的希望就又渺茫了一分。
他不想面对这个。
但他每天都在面对。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
不是皱纹,是光泽。
年轻人脸上那种从皮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干燥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一样的质地。
眼眶的墨迹。
嘴唇干裂,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比一个月前稀疏了一些,鬓角的位置有几根银白色的发丝——
当然,不是弗雷德里克的那种天生的漂亮的银白色。
是衰老的、失去色素的、像是被时间漂白过的白。
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上一次完整的睡眠还是在三天前,安娜斯塔西娅强行把他从奥尔菲斯的卧室里拖出来,推进他自己的房间,把门从外面锁上。
他在床上躺了不到四个小时就醒了。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需要睡那么多”的模式。
他从床上爬起来,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衣服,走到奥尔菲斯的卧室门口,推开门,坐回那张硬木椅子上,继续守。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拦他。
是她不想吗?当然不是,她已经说了太多遍了。
她说了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施密特每次都说“好”,每次都没有去。
她不再说了。
她只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端来食物和水,放在施密特手边的桌子上,把凉了的收走,把脏了的洗干净,把用完了的药瓶扔进垃圾桶。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施密特也不说话。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了。
安娜斯塔西娅知道他在想什么,施密特也知道她知道。
他知道她每天晚上在缪斯回廊那个无光无人的尽头蹲在地上哭。
那个地方是他发现的。
某天深夜他去厨房倒水,回来的路上听见了声音。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整个庄园都睡着了,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压抑的、被捂住的、像是用手掌把嘴堵住之后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呜咽。
他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那是安娜斯塔西娅,他的妹妹。
他听出了她的呼吸声。
他和安娜斯塔西娅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熟悉。
快慢,深浅,节奏,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能读出来。
此刻那个呼吸声是碎的,像一面被锤子砸过的镜子,碎片还嵌在镜框里,但已经映不出完整的脸了。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安娜斯塔西娅不想让他看见。
如果她想让他看见,她不会去那个无光无人的尽头。
她会来奥尔菲斯的卧室,坐在他旁边,当着他的面哭。
她没有来,所以她不想让他看见。
他尊重她的选择。
就像她尊重他的选择一样。
第二天早上,安娜斯塔西娅端来了早餐。
燕麦粥,白水煮蛋,一片抹了黄油的黑面包。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把昨晚凉了的粥收走,把脏了的勺子放进围裙口袋里。
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刚刚哭过的那种红。
那种红会在几个小时后消退,眼眶会肿,眼白会有血丝。
她的眼睛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的红。
她每日每夜在那个无人的尽头蹲了很久,久到毛细血管破裂,久到眼泪流干了还在继续哭。
久到她的身体以为“哭”已经变成了和呼吸一样不需要意识参与的本能。
施密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粥是温的,不烫。
安娜斯塔西娅在端来的路上已经吹凉了,她知道施密特没有时间等粥凉。
他需要吃,需要快吃,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摄入最多的热量,然后把碗放下,继续守。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头顶。
那些发丝在晨光中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干枯、像秋天的草。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发。
手指在距离他的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缪斯回廊的尽头没有光。
不是“光很暗”,是“没有光”。
那一段走廊的壁灯坏了,没有人去修。
没有人想起来要修。
在奥尔菲斯昏迷之前,茶话室的那盏灯总是亮着的,有人坐在里面看书,有人站在窗边喝茶,有人在深夜经过时会把脚步放轻,怕吵到里面那个还在工作的人。
那个人不在了,那盏灯不亮了,这一段走廊的壁灯坏了,也没有人在意了。
安娜斯塔西娅靠在墙壁上,背贴着冰冷的、覆着深色墙布的墙面。
墙布的纹理很粗,隔着衣服的布料扎在她的肩胛骨上,有点疼。
她没有换位置。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叠了两下,捂住嘴。
她没有出声。
不是怕被人听见。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会有人来。
她不出声是因为她不想听自己的哭声。
她已经听够了。
每天晚上,她蹲在这里,把脸埋进膝盖里,用手帕堵住嘴,哭。
哭完之后站起来,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回奥尔菲斯的卧室,推开门,坐在施密特旁边,继续守。
她哭哥哥的憔悴。
那张曾经比同龄人年轻的脸,在短短一个月里老了五岁。
眼角的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施密特很少笑——是眯着眼睛在烛光下查看奥尔菲斯的瞳孔反应时挤出来的。
眉心的褶皱不是思考出来的——施密特很少为别的事情皱眉。
是盯着心率曲线、看着那根线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每一次波动都会让他的眉头紧一下、紧一下、紧一下,紧到肌肉僵硬了、松不开了。
她哭会长的昏迷不醒。
那个坐在书房里、对着实验数据皱眉头的人,那个站在了望台上、冷冷看着月亮河游戏进展的人,那个在纽约地下九层的烟雾中悬浮在半空中、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说“走,回伦敦”的人。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说话了。
他的嘴唇闭着,眼睛闭着,手指蜷着,像一尊被放置在床上的、尚未完成的雕塑。
她每天给他擦脸、擦手,每天给他翻身、换床单。
她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会和他说话。
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施密特又没睡觉,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昨晚又来了。
她知道他听不见,但她还是说。
不说的话,她会觉得自己在照顾一具尸体。
她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不是专业的医生,她帮不上施密特的忙。
她能做的只是端来食物和水,只是换掉凉了的粥,只是把脏了的勺子洗干净。
这些事情谁都能做。
她不想做谁都能做的事情。
她想做只有她能做的事情。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在这个无光无人的尽头,蹲在地上,用手帕堵住嘴哭。
哭完了,站起来,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回奥尔菲斯的卧室,推开门,坐在施密特旁边。
“……明天我来吧。”她说。
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听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施密特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晚去睡。”
施密特低下头,继续看心率曲线。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波峰之间的距离,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
他的嘴唇在动,但安娜斯塔西娅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也许是心率,也许是日期,也许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意义的音节。
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施密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他把心率曲线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把脸颊贴在她的头顶。
他们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雪还没有开始下。
距离冬天还有一段时间。
但冬天的重量,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卢基诺把听诊器从弗雷德里克的胸口上拿下来,金属探头在掌心里握了几秒,等它变暖,然后挂回脖子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着桌上的病历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心音”那一栏写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你的肺活量比上周好了一些。”
他说,依然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但还是不够。你的呼吸太浅了,长期用胸腔呼吸,膈肌几乎不工作。这样下去,你的肺底会一直处于半膨胀状态,容易滋生细菌。”
弗雷德里克靠在椅背上,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看不出任何虚弱的痕迹。
只有卢基诺注意到,他在扣第一颗袖扣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扣上。
指尖的触感变钝了。
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末梢神经反应变慢,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把那些不太重要的感官调到最低功率,省下能量给心脏和大脑。
“我建议你每天做深呼吸训练。”卢基诺合上病历本,抬起头看着他。
“早中晚各一次,每次五分钟。吸气的时候把肚子鼓起来,不是胸腔。呼气的时候慢慢吐,不要急。”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
他知道卢基诺说得对,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做。
不是懒,是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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