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玫瑰人生(再续·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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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莹一口瓜子壳喷在桌上,剩下的半颗卡在嗓子眼里,呛得她连咳带笑,眼泪都出来了。她拿手背往嘴上一抹,另一只手拍着桌子,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张姐——你——你要把我呛死了,我跟你讲,我三个儿子你要给我养!”
红梅一把捂住小年的耳朵,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嘴给捂上了。她眼角两条细纹挤出来,肩膀抖了两下,硬是没出声。半晌,才把手从嘴上拿开,喘了口气:“张姐,孩子在这儿呢。”
大玲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咚”一声闷响。她抬手捂住脸,指头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张姐——你乱说的什么啊!什么扛米又扛腿的…”
老刘坐在角落矮凳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起先还憋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听到扛米扛腿,绷不住了,“嘿嘿”笑了两声,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正笑得浑身打颤,忽然觉着后脑勺一阵凉风,抬头一看——张姐正拿眼珠子剜他。
老刘一激灵,笑声当场噎回去,赶紧把头埋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抠着,好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阳寿。
婚姻这所学校,毕业证就是死亡证明。优等生老刘早就参透了校规:她说话的时候你笑是找死,不笑也是找死。区别只在于,是当场毙命还是秋后问斩。
张姐收回目光,往老刘那边努了努嘴:“瞧!那边有人还有脸笑呢。”
这话一落,一屋人全笑翻了。
常莹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空气里乱抓。大玲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红梅刚端起杯子又放下,水没喝成,全笑在杯盖上了。小年不知道大人笑什么,看谁都笑,也跟着咯咯笑。
笑声里有一种东西,当事人听不见,旁人却能闻出来——三分解围、三分起哄、三分幸灾乐祸,还有一分未说出口的兔死狐悲——谢天谢地,今天砍的不是我。
杜森坐在桌子最边上,手里的笔尖戳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小洞。脖子以上红成一片。
张姐一眼扫过去:“常莹,你看你儿子。我就说个扛米,他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我又没让他去扛,他倒先把自己累着了。”
常莹扭头,一巴掌拍在杜森后背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大人说话你红什么脸?你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东西你跟我讲讲!”
“我没想什么——我就想到什么时候能解封,有点想小也了。”
钰姐握着方向盘,红色奥迪拐过学院路那个邮局。深栗色卷发散在肩上,发尾勾着黑色真丝吊带连衣裙的领口边,外面套一件白色西装,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只浪琴表。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细跟高跟鞋。
齐莉坐在副驾驶,长发半扎,发间别了一枚银色蝴蝶发夹。一条豆沙粉真丝连衣裙,裙摆盖住膝盖。怀里抱着一只老花LV琴谱包,安全带勒在胸口。后排座位上堆着三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想儿子干嘛?养儿子没用,我跟你讲。”她把安全带往外扯了一下,又松回去,“前两天我不是跟他爸他爷奶一起去看强子吗?大老远开那么久的车,校门口站了半天。你猜我家那个小胖孩看到我第一句话说什么?妈,你来了。我还没来得及感动,第二句就来了——妈,你有空去淮师看看雪儿吧。她学校也封了,一个礼拜没回家了。你替我买点送过去。”
齐莉扭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满脑子就惦记那个小姑娘。我这当妈的,现在就是个跑腿的。还是一个自带干粮、满腔热情的跑腿。”
钰姐把方向盘打了个小弯。她没转头,嘴角弯了弯。
“干嘛。你还吃你儿子的醋啊?”
“我吃醋有什么用。”齐莉手指在包扣上轻轻弹了一下。“养儿子嘛,就是这样。小时候是你的,大了就是别人的。你还指望他惦记你?儿子是射出去的箭,开弓就没有回头路。当妈的,不过是那张弓,用尽了全力,最后只能停在原地,看他飞向另一个靶心。”
齐莉说完,自己先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话说得漂亮,可哪个当妈的不是嘴上逞强?聪明的弓,要学会欣赏箭飞行的轨迹,而不是怀念它搭在弦上的温度。因为那温度,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告别而准备的。可这世上,又有几张弓,能真的心甘情愿?
“行了。习惯习惯就好。”钰姐拍了一下方向盘,食指在方向盘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儿子知道疼人了。当妈的不就等这个?等到了,也就该让位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劝慰齐莉,不如说是在说服她自己。母亲这个角色,是一场得体的退出——从抱着、搂着,到望着、念着,最后退到幕布后面,连鼓掌都要轻着。
“那倒是。”齐莉转过头,看着钰姐的侧脸,“你家那个呢?你家小也跟英子谈得怎么样了?”
“他俩啊——”钰姐拖了个长音,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我不管。只要他俩别把肚子搞大,随便怎么谈。学生嘛,谈个恋爱还能谈出花来?等以后毕业了,上班了,该分分,该合合。现在操心也是白操心。”
齐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路边一排法国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白背。
“你倒是想得开。”齐莉说,语气不轻不重。
“想不开怎么办?儿子大了,你还能拴着?”钰姐把手一挥,“他们自己的事,自己折腾去。”
齐莉把琴谱包搁在腿上,转过头。“哎,覃钰,你跟那个教授怎么样了?”
“还在联系。”钰姐把靠背往后调了一点,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他隔三差五打电话。有时候他来安徽开会,过来看我。但我也没时间去上海。就这么拖着。”
“那等下次他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呗。”
“行啊。”钰姐笑了一下,歪着头看她,“光说我,你呢?你现在单身也这么久了,没想着再找一个?”
“也没合适的。”齐莉的手搭在包上,手指在包扣边上轻轻摩挲,“之前我们银行有个客户,人挺好的,条件也不错。但年龄太小了——比我小好几岁。我总觉得不太合适。小的靠不住。”
女人的年纪是验钞机,男人的年纪是假钞。年轻的看着花哨,过手一验,全是纸。老的看着旧,捏一捏,至少是真金——但真金早被别人存进银行了。
“小的怕什么。”钰姐把高跟鞋往脚蹬上踩实了,侧过身来,“小的有小的好处。年轻,听话,体力好。女人活到我们这个岁数,与其找个祖宗供着,不如找个马仔用着。”
齐莉笑了一声,没接话。
中年女人的择偶标准,已经从“有房有车”退步到“有腰有肾”。别笑,这是返璞归真——褪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褪了西装的男人不如驴。
钰姐看她不说话,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你不会还想着王磊吧?”
齐莉转过头看她,眼神很平。“我早就不想了。别人吃过的东西,我还要干嘛?”
钰姐看着她,点了下头,没再说。
一阵安静。路边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
“那走吧。”钰姐拉开车门,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她抬手把散到肩前的头发往后一拨,扭过头来,嘴角弯着,“走吧——给你儿媳妇送东西喽。”
齐莉横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她和覃钰认识这么多年,从各自嫁人、生子、一个丧夫一个离婚,到如今一个开车一个坐副驾驶去给儿子的女朋友送零食——男人来了又走,孩子大了要飞,最后坐在车里陪着彼此的,还是她们俩。
女人跟女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比爱情更经得起颠簸——因为她们不用互相占有,只需互相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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