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朔望朝例行政事,奉天殿江西护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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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公主府已经动手了?
不,不对。
公主府的矛头对准的是藩王,不是朝臣。
鄢庙卿和胡润是朝臣,不是藩王。
这件事,跟公主府无关。
那是谁?
陈洛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奉天殿深处那个看不见的御座上。
皇帝会怎么处置?准奏?留中不发?还是……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猜测,继续听下去。
郑洛念完奏疏,伏地叩首,不再说话。
丹墀上安静了片刻,那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奉天殿内那个看不见的御座上,等着皇帝开口。
陈洛站在最后面,望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心中暗暗想着——今日,怕是要出大事了。
御座上,建文帝面色阴沉如水。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前排的黄子城,又落回丹墀上跪着的郑洛身上。
郑洛的奏疏已经念完了,殿前一片寂静,可那寂静底下,是暗流涌动。
建文帝的手指轻轻叩着御座的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心中翻涌着怒火,面上却压着没有发作。
鄢庙卿。胡润。
这两个名字,他熟悉得很。
鄢庙卿总理盐政,是他亲自点的将,当初还是黄子城力荐的——“鄢庙卿此人,精明强干,于理财一道颇有心得。皇上若要整顿盐政,非此人不可。”
他信了,用了。
鄢庙卿上任一年,盐课骤增百万,国库因此充盈,边饷得以无缺。
他龙颜大悦,多次在朝会上夸赞鄢庙卿“能臣”,甚至动过擢升他为都御史的念头。
可如今呢?
武德司密报,周王府的账册和书信中,与朝中大臣勾结往来的记录密密麻麻,鄢庙卿与胡润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尤为突出。
贪污的银子,比国家从盐课上增加的还要多。
他如何不恼?
可他不能发火。
至少,不能在朝会上发火。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一言一行皆系天下安危。
江西籍官员在朝中势力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必须稳住,必须看清局势,再做决断。
丹墀上,鄢庙卿和胡润已经从班列中出列,跪在郑洛身后。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可声音却稳得很。
鄢庙卿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陛下,臣冤枉!臣奉旨总理盐法,夙夜匪懈,不避艰险。”
“一年来,盐课骤增百万,国库因此充盈,边饷得以无缺。此乃陛下知人善任,臣鞠躬尽瘁之效。”
“今郑洛以‘黩货’为名弹劾臣,臣不知其何据。臣为朝廷理财,得罪了盐商,得罪了地方官吏,有人恨臣,有人骂臣,臣都不在乎。可臣不能背负‘贪污’二字!”
“臣对天发誓,臣所取者,皆是朝廷之利;臣所为者,皆是陛下之命。郑洛所言,子虚乌有,望陛下明察!”
胡润也跟着叩首,声音低沉:“陛下,臣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郑洛指控臣‘卖官鬻爵,操纵刑狱’,臣不知从何说起。”
“臣审案,只认律法,不认银子;臣用人,只凭才干,不凭贿赂。郑洛若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若是没有,便是诬陷。”
“按《大明律》,诬告者反坐。臣恳请陛下将郑洛付法司讯问,以正视听!”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喊冤,一个叫屈,说得滴水不漏。
郑洛跪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既不回头,也不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殿前的沉默被打破了。
江西籍官员纷纷出列,跪在丹墀上,为鄢庙卿和胡润说话。
江西籍御史高翔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陛下,臣有言!”
他叩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郑洛,又落回御座,“鄢庙卿奉旨总理盐法,夙夜匪懈,不避艰险。其上任一年,盐课骤增百万,国库因此充盈,边饷得以无缺。”
“此乃陛下知人善任,鄢庙卿鞠躬尽瘁之效。今郑洛以‘黩货’为名弹劾,实则是见不得国用充足,欲阻挠陛下富国强兵之大计。”
“若惩处鄢庙卿,日后谁还敢为朝廷理财?此乃‘破车杀骐骥,罢民困良吏’,望陛下明察!”
高翔的声音刚落,又一个御史出列。
同样是江西籍御史刘端,跪在高翔身旁,语气更加慷慨:“陛下,盐政积弊多年,非用重典不能振作。鄢庙卿行事果决,大刀阔斧,其征收羡余、追缴旧欠之举,乃是‘治乱世用重典’。”
“地方官吏、奸商猾胥,因私利受损,自然心怀怨望。郑洛身为言官,不察实情,反为这些奸邪之徒张目,听信一面之词,弹劾忠良。陛下若信之,则盐政改革功亏一篑,悔之晚矣!”
紧接着,江西籍工部员外郎王省出列,叩首道:“陛下,臣闻郑洛早年曾因琐事与鄢庙卿有隙,今见鄢庙卿受皇上重用,心怀妒恨,遂挟私报复。”
“其所列罪状,皆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且郑洛此人,素喜‘卖直’,好为大言,弹劾重臣,无非是想踩踏他人之身,作为自己晋升之阶。此等沽名钓誉、心术不正之人,其言岂能轻信?”
江西籍兵部郎中刘镐也出列,跪在丹墀上,声音冷峻:“陛下,御史虽有风闻奏事之权,然事关国家重臣,岂可儿戏?”
“郑洛疏中所言鄢庙卿‘假公济私,鲸吞盐课’,敢问可有确凿账目?可有人证物证?若无实据,便当殿诬陷大臣,按《大明律》,‘诬告者反坐’。”
“郑洛身为御史,知法犯法,其罪当诛。恳请陛下将郑洛付法司讯问,若所告不实,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最后,江西籍刑部左侍郎胡子昭出列。
他没有跪在丹墀上,而是站在班列中,拱手道:“陛下,胡润乃大理寺左少卿,掌天下刑名,素以公允着称。郑洛仅凭一纸风闻,便指控其‘朋奸’,何其荒谬!”
“周王有罪,自有国法处置。岂能因其与周王有旧,便不问青红皂白,一概诛连?若此例一开,日后人人自危,谁还敢与权贵正常交往?郑洛此举,名为清党,实为党同伐异,制造冤狱。”
丹墀上跪满了江西籍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慷慨,一个比一个激昂。
在他们口中,鄢庙卿是能臣,是干吏,是为国理财的忠臣;
胡润是清官,是直臣,是公允断案的好官。
而郑洛呢?
是挟私报复,是沽名钓誉,是心术不正,是知法犯法。
陈洛站在丹墀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吃惊。
江西籍官员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个集团,一个有着共同利益、共同立场、共同声音的集团。
他们的话未必有道理,可他们的声音足够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建文帝。
皇帝的面色依旧阴沉,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扶手,静静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陈洛心中一动——皇帝没有发火,没有打断任何一个江西籍官员的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这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皇帝,在朝会上看见这么多官员为一个被弹劾的贪官说话,应该勃然大怒才对。
可建文帝没有。
他只是在听,面无表情地听。
陈洛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皇帝在等。
等什么?
等更多的人站出来?
等郑洛拿出更多的证据?
还是等……
幕后那个人现身?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猜测,继续看下去。
丹墀上,江西籍官员还在说话。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仿佛不是在为鄢庙卿和胡润辩护,而是在扞卫某种神圣的事业。
郑洛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一块石头,静静地跪在那里,任由那些唾沫星子飞溅到他身上。
陈洛看着郑洛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敬意。
这个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