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夜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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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忘忧峰的石桌上亮起了一盏灵光灯。灯是苏合从丹霞堂带来的,外壳用东华山脉产的白脂玉雕成,灯芯是一小截用灵蚕丝捻成的灯绳,点亮之后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不刺眼,但足够照亮整个石桌。苏合把灯放在石桌中央,灯座
云杳杳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张沈岳留下的东华仙界灵光投影地图。她把地图缩放到只显示西域的区域,然后用指尖在沙柳镇和焚风谷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距离不远——沙柳镇在沙漠边缘的绿洲上,焚风谷在沙漠腹地,两者之间大约隔着五百里沙海。沙海不是平坦的,中间有好几道被风蚀出来的砂岩脊,脊线走向从西北往东南,形成了五六道平行的天然屏障。探测队只在沙漠边缘用远程探测阵扫了一圈就退了,没有深入这些砂岩脊之间,所以地图上砂岩脊后面的地形还是一片空白。
“这一块空白有多大。”周衍把炭笔搁在图纸边上,凑过来看地图。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指关节上被丹火灼伤的旧疤在灵光灯下还是显得很醒目。
“南北宽约两百里,东西长至少四百里。”云杳杳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探测队只能从外围扫到焚风谷的大致位置,误差可能在五十里以上。砂岩脊是天然的风沙屏障,风沙里夹杂着极其细碎的金属矿砂,会严重干扰神识探测。在这种环境里,普通修士的神识有效范围会被压缩到只有平时的三成。所以焚风谷的准确入口位置,光靠远程探测阵是锁定不了的,必须有人亲自深入砂岩脊内部去实地勘察。林青璇和赵烈现在应该已经在沙柳镇了,他们会从绿洲方向往沙漠里推进。沙柳镇是离焚风谷最近的有人区,镇上失踪的修士很可能在失踪前见过什么——比如异常的天气变化、地面的震动、或者夜里从沙漠深处传来的奇怪声响。这些线索对确定入口位置至关重要。”
“林青璇的腿能走沙漠吗。”周正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已经把那黑袍人押进了地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手腕上的绷带也重新缠过了,但还是单手操作缠得歪歪扭扭。他在石凳上坐下,苏合立刻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她的腿走不了远路,但她不需要走远路。”云杳杳把地图上的沙柳镇位置放大,“沙柳镇本身就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到五百步。镇上失踪修士的房屋集中在主街两侧,她只需要挨家挨户进门查看,在屋里找线索——失踪前吃的饭还在桌上,失踪前写的字还在纸上,失踪前修的法器还在工作台上。这些静止的现场会告诉她袭击发生时的所有细节。她不需要在沙漠里跋涉,在镇子里就能找到足够的信息。”
“赵烈呢。”
“赵烈守在镇口。如果混沌神殿有人回来查看沙柳镇,他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同时他也能在沙漠边缘用探测阵往焚风谷方向扫描,虽然神识会被矿砂干扰,但多扫几次总能捕捉到一些异常信号。”
苏合把研钵里的新药膏分装进几个小玉罐里,拧紧盖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云长老,林峰主走之前让我帮她准备了一些沙漠里用的药。除了姜长老给赵烈配的腰封,我还给她配了一小瓶防止伤口干燥开裂的药膏。沙漠气候太干了,她的旧伤疤在干燥环境里容易重新裂开,每天涂两次这种药膏能保湿防裂。药膏里加了芦荟胶和一点活血化瘀的灵草汁,不会影响她正在愈合的膝盖。另外我还给她装了足够半个月用的绷带和消毒灵液,万一她在沙柳镇找到受伤的失踪修士,现场就能做紧急处理。”她把装好的玉罐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用朱砂笔在每个罐子上标注了用途和用量,“每一罐我都写清楚了用法,字写得很大,她不用凑近了看。”
云杳杳看着那些标注得工工整整的玉罐,沉默了一瞬。苏合做这些事情从来不需要别人吩咐。她自己会去想——谁可能受什么伤,谁需要什么药,什么药在什么环境下最有效,用量多少才刚好不浪费也不不够用。她才不过十四五岁,但照顾人的本事已经比天剑宗大多数年长她许多的执事都要细了。姜长老把她从丹霞堂众多实习弟子里挑出来送到忘忧峰,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合。”云杳杳叫她。
苏合抬起头,手里还握着朱砂笔。
“从明天开始,你是忘忧峰的常驻药童。不用回丹霞堂实习了。姜长老那边我会去说。你的月俸从丹霞堂转到忘忧峰,待遇和丹霞堂正式执事一样。你的药房就设在侧院最东边那间空屋子里,里面有炼丹炉和药柜,你可以自己布置。需要的药材和器械直接从天剑宗总库领,报我的名字。”
苏合愣了一瞬,然后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朱砂笔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朝云杳杳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额发扫到了石桌上的图纸边角,把周衍刚画好的一条淬火温度曲线蹭歪了一点点。她直起身来看到那张被蹭歪的图纸,脸一下子从红变成了白,连忙手忙脚乱地帮周衍把图纸上的炭粉擦干净,一边擦一边念叨“对不起周阁主我不是故意的”。
周衍摆了摆手,把图纸从她手边移开,用石镇压好,自己用炭笔把被蹭歪的那条线重新描了一遍。他描线的动作很稳,描完之后还把图纸转过来让苏合看,说这条线本来就画歪了半厘,她蹭的这一下刚好让他发现了,重新画正了。苏合知道他在安慰她,但他说得一本正经,还拿出旁边的草稿纸给她看上面画废的两版线,证明这一版确实有问题,她只好红着耳根重新坐下来继续整理药罐。
周正喝完茶,从怀里掏出一枚记录玉简放在石桌上。“南疆坊市提炼室现场记录。提炼室在地下约三丈深处,入口隐藏在灵茶店铺后院的柴房地板剔离器具、以及一套专门用来储存鲜活灵根的绝灵罐。罐子一共有七个,其中三个是空的,四个里面已经存了灵根。灵根品阶从地阶中品到天阶下品不等,每一根都被浸泡在专用的灵液里保持活性。从灵根上的灵力残留来看,被剥离的时间不长——最新的那根天阶木系灵根大概被剥离了不到两天,灵根表面还有微弱的生机反应。”
云杳杳拿起记录玉简用神识扫了一眼。灵根剥离设备的详细清单、绝灵罐的规格和编号、以及周正提到的灵力残留数据都记录得很详尽。“这四个灵根能追溯到受害者吗。”
“正在查。我已经让执法堂调取了南疆坊市近几个月的失踪修士名单,灵根属性可以逐一比对。其中那根天阶木系灵根的特征比较明显——天阶木系在东华仙界本来就稀有,南疆坊市一带以火系和土系修士为主,木系修士极少。如果坊市里有登记在册的天阶木系失踪者,应该很快就能锁定身份。”周正把玉简的备份在石桌上展开,指了指南疆坊市失踪名单中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名字,“初步比对结果指向这个人——一个叫柳青的木系散修,半个月前在坊市外围的丹房被袭击,袭击者当场抢走了他刚炼好的一炉聚灵丹,把他本人打得重伤昏迷。他醒来之后报了案,但袭击者没有抓到。三天之后他又失踪了——这次不是被袭击,是整个人凭空消失。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租他丹房的那个炼药师。两个人都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丹房里的炼丹炉还保持着开炉状态,炉膛里的丹坯刚凝形,还没来得及淬火。”
“炼药师也失踪了。”云杳杳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南疆坊市位置轻轻敲了一下,“混沌神殿之前在东域城主要抓的是天赋高的修士——灵根品阶高的、修为增长快的、有特殊体质的。现在连炼药师也抓,说明他们的采集范围在扩大。不再挑食了。”
“或者是需求变大了。”周正的声音沉了下去,“焚风谷的母核如果比东海的母核大三倍,它需要的养料就是东海的三倍甚至更多。光靠抓天赋高的修士已经不够了,他们需要一切能提供灵力的活人——不管修为高低,不管灵根品阶,只要能贡献灵力,就全部拖进凹坑里放血。”
石桌周围安静了一瞬。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了同一幅画面——周衍描述过的那个地下洞穴,凹坑里的血液在暗红色符文的光芒中缓慢循环,血面一天一天地往下降,每一次下降都意味着又有人的生命被抽走了一部分。东海那个母核已经够可怕了,焚风谷的母核规模是它的三倍以上,那面凹坑里得有多少血,才能维持它的运转。
“林青璇和赵烈什么时候到沙柳镇。”周正问。
云杳杳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梅树的树梢上方,位置比昨晚这个时候偏西了一些。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林青璇的飞舟航速,减去中途在西域边境歇脚的时间,说:“应该已经到了。沙柳镇虽然没有传讯阵,但林青璇带了我给她的紧急联络符。如果遇到需要支援的情况,她会立刻激活联络符,我能感知到。到现在还没有收到联络符的信号,说明他们至少在沙柳镇外围是安全的。但如果她今晚不发回例行报告,我就亲自去一趟。”
苏合在旁边把所有的玉罐都装进一个竹编的药箱里,盖上盖子,用一根麻绳把药箱四角捆好。她捆绳子的手法很利索——十字交叉结,每个结扣都拉得一样紧,绳头塞进结扣内侧藏好,不会在搬运时被钩住散开。做完这些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了一个她憋了好一阵的问题。
“云长老,沙柳镇一百多个人失踪——他们还能活着吗。”
云杳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石桌上灵光投影中那片空白的沙漠区域,看了好几息。沙柳镇的失踪方式和东域城不一样。东域城的失踪是一个一个地失踪,每个失踪现场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线索——被抓的人曾经挣扎过,袭击者曾经留下过痕迹。沙柳镇的失踪是整个镇子同时消失的,灶台上的灵米饭还热着,茶杯里的茶还温着,房屋门窗完好无损,没有打斗痕迹。能把一百多人同时拉走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术法,只有一种——大范围空间传送。混沌神殿在沙柳镇地下埋了传送阵基,阵基激活的瞬间把整个镇子的人全部卷走,传送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焚风谷内部。
“有概率还活着。”她终于开口了,“混沌神殿在东海是把人抓来之后立刻剥离灵根、放血。但沙柳镇规模这么大,传送过去的人数超过了普通剥离设备的处理速度。他们需要时间——把一百多人分批处理,先关起来,等设备空出来再一个一个地拖出来用。这段时间差,就是我们救人的窗口。”她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林青璇现在做的事,就是找到传送阵基的残留痕迹,反推出传送目的地。一旦锁定焚风谷的准确入口,我们就立刻出发。”
苏合认真地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打开药箱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一定要把他们救回来”之类的话——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事不是冲在最前面,是把每一个可能回来的人需要的药,都提前备好。
山道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还夹杂着金属器物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几个人的说话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速很快、步幅很大,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结实的咚咚声。院门推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天剑宗器峰长老袍的壮实中年人。他留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额头上有一道被淬火液溅出的烫伤旧疤,两只手各提着一个用防震符封好的木箱。周衍刚才提到的那位刘师傅——器峰资格最老的淬火师傅,也是三十多年前站在千机阁炼器炉旁边学了整整三天的那个刘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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