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暗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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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下东宫。林月坐在灯下核对账目,指尖划过御花园修缮银二百两的记录时,忽然停住——白日里假山缺口的事,绝不是那么简单。那处石板松动的痕迹崭新,边缘还沾着未干的石灰,分明是人为撬动的。
姐姐在看什么?万贞儿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膝盖上的伤已裹好纱布,走路还有些微跛。她将汤碗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账册上,又是这些琐碎账目,累了一天,歇歇吧。
林月抬眼,见她鬓角还沾着点药膏的痕迹,便知刚给太子讲完睡前故事。你觉得今日那处缺口,像不像有人故意弄的?
万贞儿端碗的手顿了顿,随即低眉道:姐姐是说......有人想对殿下不利?她声音发紧,指尖捏皱了汤碗的瓷沿,可谁敢在东宫动手?
怎么不敢?林月冷笑一声,抽出夹在账册里的纸条——那是白日里让侍卫在缺口处捡到的,上面沾着一小片绣着玉兰花的锦缎碎片,这是淑贵妃宫里的纹样,你认得吗?
万贞儿的脸地白了。淑贵妃王氏入宫十年无子,视太子为眼中钉,前几日还因太子不肯穿她送的锦袍,在太后面前哭诉了半宿。
可......可她毕竟是贵妃,怎会做这种事?万贞儿还是不敢信。
有些人的嫉妒心,比蛇蝎还毒。林月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锦缎碎片蜷成焦黑的一团,她动不了我,便想从殿下身上下手,逼太后撤了我的职。
万贞儿咬着唇,忽然道:我今晚去给淑贵妃请安时,见她贴身宫女的指甲缝里,沾着和缺口处一样的石灰。当时只当是做针线弄的......
这就对了。林月灭了烛火,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月色下寂静的宫道,但我们没实证,直接告诉太后,只会打草惊蛇。
万贞儿跟着走到窗边,晚风掀起她的衣摆,露出包扎的膝盖: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再动手。
得让她自己露出马脚。林月侧头看她,目光锐利,你明日去给淑贵妃送点心,故意说殿下近日总念叨假山旁的石凳坐着舒服,引诱她再动手脚。
万贞儿眼睛一亮:我懂了!我会装作不小心,把殿下常坐的石凳位置说偏三尺——就在侍卫巡逻的死角附近。
聪明。林月点头,我已让人在那处石凳下藏了石灰粉,只要有人动它,必留痕迹。到时候,咱们再请太后过来。
万贞儿望着林月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被淑贵妃骂仗势欺人的女官,其实比谁都护着东宫。她轻声道:姐姐放心,我定不会办砸。
林月拍了拍她的肩,指尖触到纱布的粗糙质感:你的伤......
早不疼了!万贞儿挺直脊背,像只蓄势待发的小兽,为了殿下,这点伤算什么。
夜色渐深,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月知道,这场周旋才刚刚开始——东宫从不是只有锦衣玉食,每一寸地砖下都藏着看不见的暗涌。但只要她和万贞儿这样的人守住心,守住脚下的路,太子就能在这片暗涌里,安稳长大。
烛火在案上跳动,映着账册上二字,仿佛也多了几分底气。
次日清晨,万贞儿特意挑了淑贵妃最爱的枣花酥,用青瓷食盒装好,踩着晨光往淑贵妃宫里去。拐过养心殿时,正撞见李总管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鎏金香炉,见她过来,阴阳怪气地笑:万姑娘这是要去给淑贵妃请安?可仔细着些,别又摔了什么宝贝。
万贞儿垂眸屈膝:有劳总管关心,奴婢省得。她转身时,袖中藏着的石灰粉簌簌作响——这是昨夜林月让青禾偷偷混在枣花酥里的,只要淑贵妃的人碰了食盒,便会在瓷器上留下痕迹。
淑贵妃宫里,王氏正对着铜镜描眉,见万贞儿进来,冷笑一声:本宫当是谁,原是东宫的红人。她伸手去接食盒,指甲缝里果然沾着细碎的石灰,这是又给本宫送什么好东西?
万贞儿后退半步,故意让食盒倾斜,枣花酥滚落出来:哎呀!都怪奴婢笨手笨脚。她蹲下身捡点心,指尖在食盒内侧抹了抹,石灰粉蹭在瓷面上,这是殿下昨日特意让做的,说淑母妃宫里的玉兰花最香。
王氏的脸色缓和了些:太子倒是有心。她忽然盯着万贞儿的膝盖,听说你前日为了护太子,摔得挺重?
万贞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故意露出膝盖上渗血的纱布:殿下没事就好。她扶着石凳起身,这石凳前日殿下坐过,说比东宫的还舒服。
王氏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兰花镯。万贞儿知道,这镯子是她娘家送来的,镯内侧刻着白玉无瑕四字,与昨夜捡到的锦缎碎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回宫的路上,万贞儿绕到假山后,果然看见几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搬弄石凳。她躲在树后,听见领头的太监说:娘娘说了,这次要做得干净些,只推说是年久失修......
万贞儿悄悄退开,往太后宫里去。太后正在佛堂抄经,见她进来,放下佛珠:怎么慌慌张张的?
回太后,万贞儿叩首道,奴婢方才在御花园,听见有人说石凳不稳,怕伤着殿下......
太后皱眉:这几日东宫是怎么了?她起身往御花园走,去请林乳母来,本宫倒要看看,这些人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林月赶来时,淑贵妃正站在石凳旁,指着松动的石板道:母后您看,这石凳果然年久失修,臣妾已让人......
淑贵妃倒是勤快。林月打断她,不过本宫记得,这石凳前日才修缮过。她蹲下身子,指尖在石板边缘一抹,石灰粉簌簌落下,贵妃娘娘指甲缝里的石灰,莫不是帮着工匠干活弄的?
王氏的脸瞬间白了。太后看着她的指甲,又看看石板上的痕迹,脸色沉了下来:淑贵妃,你这是要做什么?
臣妾......臣妾只是关心太子......
关心太子?林月冷笑,那这玉兰花锦缎碎片,又是怎么回事?她从袖中掏出焦黑的布片,贵妃娘娘不妨猜猜,这是从哪里来的?
王氏踉跄后退,撞翻了石凳。太后气得发抖:来人!把淑贵妃押回宫里,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万贞儿站在一旁,看着淑贵妃被拖走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林月说的话:有些人的嫉妒心,比蛇蝎还毒。她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膝盖,忽然觉得,这点伤算什么?只要能护着殿下,再毒的蛇蝎,她都能斗到底。
暮色再次笼罩东宫时,林月在佛龛前添了炷香。万贞儿跪在蒲团上,看着青烟袅袅上升,忽然道:姐姐,你怎么知道淑贵妃会选石凳下手?
因为她太了解本宫。林月将佛珠套在万贞儿腕上,本宫素爱干净,石凳若是脏了,必会让人擦拭,这样就不会注意到
万贞儿摸着腕上的佛珠,檀香气息萦绕鼻尖。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胜利喝彩。她知道,东宫的暗涌不会就此平息,但只要和林月并肩站着,再大的风浪,她都不怕。
烛火在案上跳动,映着账册上二字,这次,连字迹都多了几分锋利!
淑贵妃被禁足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后宫激起层层涟漪。东宫却难得清静了几日,朱见深照旧每日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林月学棋,只是如今多了项新功课——由万贞儿陪着,在廊下辨认那些标注着“安全隐患”的物件。
“这个石狮子的爪子松了,”万贞儿指着廊柱旁的石雕,“殿下记住,走路时要离它远些,免得掉下来砸到脚。”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去摸石狮的耳朵:“它会不会疼呀?”
“等修好了就不疼了。”万贞儿笑着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石狮耳后粗糙的凿痕——那是前日林月让人做的记号,说这石狮底座的石灰已有裂缝,需得重新灌浆。
正说着,青禾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林姐姐,这是淑贵妃宫里送来的,说是给殿下赔罪的。”
漆盒打开,里面是只玉制的小老虎,雕琢得栩栩如生,虎眼处嵌着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朱见深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林月拦住。
“淑贵妃还在禁足,怎会有东西送来?”林月拿起玉老虎,指尖在虎腹处轻轻一叩,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虎腹竟弹开个小暗格,里面藏着张折叠的纸条。
万贞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见林月展开纸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上面写了什么?”万贞儿轻声问。
林月没说话,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面,很快将字迹吞噬成灰烬。“没什么。”她将玉老虎放回盒中,“青禾,把这个送到内务府,就说淑贵妃违禁私送玉器,按宫规处置。”
青禾应声而去,朱见深却噘起了嘴:“我喜欢那个小老虎……”
“殿下想要,母后明日让人送个更好的来。”林月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有些东西看着好看,里面藏着刺呢。”
万贞儿看着那只被收起的玉老虎,忽然明白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淑贵妃被禁足却仍不死心,怕是想借这玉老虎传递消息,或是……藏了什么更阴毒的东西。她想起林月方才叩击虎腹的动作,心里一阵发寒——这深宫之中,连一件玩物都可能藏着杀机。
夜里,万贞儿帮朱见深掖好被角,见他枕边放着白天画的老虎,嘴角还带着笑,显然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她轻轻带上门,见林月还在灯下核对账目,案上摊着内务府送来的回帖,说那玉老虎的暗格里,除了纸条,还藏着半枚染了毒的银针。
“她倒是狠。”万贞儿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是殿下拆开暗格……”
“所以才要让你教他辨认隐患。”林月放下笔,“这宫里的毒,未必是穿肠的药,有时是块玉,有时是句好话,有时……是看似无害的关心。”她抬眸看向万贞儿,“你今日在石狮耳后做的记号,很清楚。”
万贞儿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怕忘记石狮的隐患,特意用朱砂在耳后点了个小点儿。“姐姐看见了?”
“嗯。”林月从抽屉里拿出本小册子,“这是我整理的东宫所有器物的修缮记录,你拿去抄一份,往后每日核对一遍。”她顿了顿,补充道,“遇着看不懂的字,随时来问我。”
万贞儿接过小册子,指尖抚过封面上“东宫器物录”五个字,笔锋沉稳,像林月的人。她忽然想起刚到东宫时,林月看她的眼神带着戒备,而如今,却肯将这样重要的册子交给她。
“姐姐不怕我……”
“怕你什么?”林月打断她,“怕你像淑贵妃一样藏毒针?”她笑了笑,“你若是想害殿下,那日假山边就不会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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