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高曦月(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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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红梅依旧盛放,猩红的花瓣在积雪映衬下愈发显得孤艳决绝,弘历的目光却很少再停留在上面。
他每日照常寅时起身读书,辰时听讲,午后习字,日程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里,属于少年人的最后一点希冀光芒彻底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沉淀在平静之下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雍正帝再次驾临圆明园的消息传来时,弘历正在临摹蔡世远师傅新给的一篇字帖。笔锋顿在“慎独”二字的最后一勾上,墨迹微微洇开。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搁下了笔。
“阿哥?”一旁研墨的曦月轻声唤道。
“无妨。”弘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接过张嬷嬷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皇阿玛来了,礼数不可废。明日开始,我去请安。”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如何。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小路子默默退出去准备明日出门的衣物。
接下来的几日,弘历每日都穿戴整齐,前往九州清晏殿。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忐忑期待,甚至不再在心中预演请安的言辞。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巍峨的殿门外,在寒风中垂手而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传话太监依然是那副面孔,回复也依然是千篇一律的“皇上正在议事,不便打扰”。有时是苏培盛出来,客套而疏离地请他回去。
弘历便点点头,行礼,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履沉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每日必须完成的、与情感无关的功课。
第五日,他照例前往。
他在殿外站了约莫两刻钟,殿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苏培盛或寻常太监,而是皇帝身边一个颇得脸面的侍卫。
那侍卫对他抱拳,语气比太监们多了两分实在的同情,话却依旧冰冷:“四阿哥,皇上口谕:近日政务繁杂,心神耗损,不欲人扰。四阿哥孝心可嘉,然不必日日来此候见,徒惹风寒。且在园中好生读书,便是尽了孝道。”
话说得比往日委婉,意思却更直白,也更彻底——不必再来了。
弘历深深一揖:“儿臣领旨,谢皇阿玛体恤。”
他转身走下台阶,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这凛冽的宣告中,终于彻底熄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空洞的释然。他终于可以不再期待,也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原来,彻底死心,是这样的滋味。
回到“镂月开云”后的小院,他脱下披风递给曦月,神色如常地对迎上来的张嬷嬷说:“皇阿玛体恤,让我不必再去请安,安心读书即可。嬷嬷,晚膳我想喝点粥。”
张嬷嬷连声应下,眼圈却红了,转身去了小厨房。
曦月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时都苍白无力。
弘历看了她一眼,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这样也好。”
他是真的觉得“也好”。不必再将心力耗费在无望的祈求上,反而能更专注地投入到那些真正能抓住的东西里去——书本里的智慧,师傅传授的道理,以及自身日复一日的锤炼。
不再去请安后,弘历的生活节奏似乎更加恒定。
只是,他敏感地察觉出园子里的气氛正在发生某种微妙而紧绷的变化。
皇阿玛这次驻跸圆明园,随行的侍卫数量远超以往,巡逻的频率和范围也明显增加。
宫人们行走时步履匆匆,交谈时声音压低,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警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一日午后,弘历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见一队陌生的侍卫踏着齐整的步伐从院外快速经过,铠甲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眉头微蹙,叫来小路子:“这几日,你和张嬷嬷,还有曦月,若非必要,尽量不要出院门。若必须出去,也尽量避开人多和偏僻之处,速去速回。”
小路子见他神色凝重,连忙点头:“奴才明白,阿哥放心。”
张嬷嬷和曦月也感受到了不寻常。
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经历过风浪,私下里对曦月低语:“这架势…怕是有大事。咱们关紧门户,小心伺候阿哥便是。”
曦月自然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这也和她无关,她也只是将院门每日早早落锁,检查各处门窗。
变故发生的那一日,毫无预兆。
那日蔡世远师傅讲授《春秋》,阐发“尊王攘夷”之大义,讲到精微处,师徒二人皆是投入,不知不觉便比平日下课晚了近一个时辰。
待课程结束,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园子里早早便点了灯,但光线晦暗,影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