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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下无限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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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没有动。她就那样站在石路的尽头,目光穿过几十步的距离,落在他脸上。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心疼和愤怒的复杂神情。

然后她开口了。

“和珅,你是不是傻?”

她说的是京片子,可语调和他熟悉的完全不同。更软,更脆,像春天里新发的柳芽被人咬了一口,汁水四溅。

和珅愣在原地。

他来之前设想过一百种重逢的场面——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甚至设想过她扑进他怀里,哭着说“你终于来了”。可他唯独没想过,她会骂他。

“你不该来的。”上官婉儿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她当年在武则天面前对答如流,稳得像她在军机处替他拟旨时笔走龙蛇,可和珅听得出来,那稳当底下藏着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你知道你来了意味着什么吗?时空通道从来就不是双向的。你能过来,是因为我在这边用了九龙玉佩打开了裂隙,可这个裂隙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你要么找到办法回去,要么就永远留在这里。而留在这里,你会慢慢失去在这个时空的存在感——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档案会记录你,你会像一个幽灵,看得见摸得着,可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陌生人。”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包括我。”

和珅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笑得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他抬脚朝她走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便不回去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卿在何处,何处便是和某的朝堂。”

上官婉儿的眼眶红了。

她偏过头去,不让和珅看见她的表情。她的手在发抖,她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翻涌的情绪。

“你疯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清醒得很。”和珅已经走到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比我在乾隆朝的任何一天都清醒。清醒地知道我要什么,清醒地知道我做了什么选择,清醒地知道——”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的橘红色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人将一盏巨大的灯关掉又打开。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不是车马,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地壳深处的颤动。

上官婉儿的脸色骤变。

“不好。”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通道在收缩。比预想的快。”

她一把抓住和珅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拽着他就往石路尽头的方向跑。和珅被她拖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手腕上那枚铜镜炸裂般地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铜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通道已开启。坐标:紫禁城,英华殿。倒计时:二十三分钟。”

紧接着,又一行字浮现出来:

“警告:时空锚点不稳定。需至少一人在古代维持平衡。否则双通道将永久关闭。”

和珅和上官婉儿同时看到了这行字,同时停止了奔跑。他们对视了一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不是对消失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分离”的恐惧。

他刚来。

她就要送他走。

上官婉儿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愤怒和心疼,只剩下一种决绝的、不可动摇的表情。她看着和珅,一字一顿地说:

“你必须回去。”

“我不——”

“你必须回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了夜色,“你听我说,和珅。我在这边破解了铜镜上所有的密码,我知道通道是怎么运作的了。每一条通道都需要一个‘锚点’,一个意识足够强大的人停留在古代,维持通道的存在。如果没有人留在那边,通道就会关闭,你就再也回不去,而我会在这边慢慢忘记你——忘记你是谁,忘记你长什么样,忘记我们说过的话,忘记你为我做过的所有事。”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石路上,砸进和珅的心里。

“我不要那样。”她说,“我宁愿你回去,在那边好好活着,让我知道你还在,让我知道你记得我,让我知道我还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和珅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寝衣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冰冷的银辉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镜,镜面上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二十二分钟。

二十一分钟。

二十。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旗杆。

“好。”他说。

上官婉儿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和珅伸手,将铜镜递给她。她没有接,他就轻轻放在她手心里。然后他后退一步,整整衣冠,像在朝堂上觐见皇帝那样,对上官婉儿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卿保重。”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脚步不急不缓,背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那片奇怪草地尽头的暗影里。

她握紧手中的铜镜,镜面上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

十九。

十八。

十七。

月光忽然暗了。天空中的橘红色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而庄严的仪式。风停了,草不动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上官婉儿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堵极厚的墙:

“卿在何处,何处便是和某的朝堂。”

她知道,他走了。

铜镜的镜面上,最后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通道稳定。下次开启:三个月后,月掩毕宿五。”

“届时,需抉择。”

那夜之后,和珅再也没在铜镜里见过上官婉儿的影像。

他试过所有的方法,在每一个月圆之夜守在英华殿,在每一次星象符合推算时握紧铜镜,可镜面上再也没有浮现过她的脸。只有那些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文字,一次次地提醒他:

她还在。通道还在。他还有机会。

三个月后,月掩毕宿五。

届时,需抉择。

他不知道“抉择”意味着什么。可他隐隐感觉到,下一次的穿越不会像这一次这样简单——上一次只是一个人的冒险,下一次,恐怕要有人付出真正的代价。

而那个代价,很可能不是他能承受的。

夜风穿过英华殿的廊柱,吹动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珅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毕宿五正在它的边缘,像一颗随时会被吞噬的眼珠。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看到了她的脸。她哭着,站得笔直,说“我不要那样”。

他睁开眼。

“卿放心。”他对着虚空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下次,换我来做那个锚点。”

铜镜在袖中微微发烫,像是听懂了。

月光如水,照彻英华殿。殿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殿内,一个来自两百多年前的灵魂,正在为下一次的跨越,做着无人知晓的准备。

而远在另一个时空的上官婉儿,此刻正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的手边放着和珅留下的那枚铜镜,镜面上,那行字还在。

“下次开启:三个月后,月掩毕宿五。”

“届时,需抉择。”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行字的存在。没有告诉陈明远,没有告诉张雨莲,没有告诉林翠翠。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来,他们一定会拦着她,一定会替她去承受那个代价。

可她已经决定了。

三个月的月圆之夜,她会再打开一次通道。这一次,她要过去,留在那边,成为那个“锚点”。让和珅回来,让所有人都回来,让一切归于原样。

不过是一生。

不过是在那个回不去的朝代,陪着那个回不来的人,过完剩下的日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原来穿越时空最大的奇迹,不是技术,不是公式,不是那些她绞尽脑汁才破解的天文密码。

最大的奇迹是,隔着两百多年的光阴,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放下一切,走到你面前,说一句:

“卿在何处,何处便是和某的朝堂。”

而她,也愿意为他放下一切,留在那个回不去的时代,做他一个人的朝堂。

窗外,月掩毕宿五已过。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上官婉儿关掉灯,躺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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