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全身而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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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韶(竹下)的意识在剧痛的深渊边缘疯狂挣扎。他感觉自己如同被拖向绞刑架的囚徒,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视野里只有晃动的地面、护卫灰色的裤腿、轿车黑色的轮廓、以及影佐站在侧门阴影里那双深潭般、冰冷凝视的眼睛!那眼睛,如同两个黑洞,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吸摄进去!
护卫将他粗暴地塞进轿车后座。皮革座椅冰冷坚硬,撞击着身体,再次牵扯起左肩新一轮的剧痛狂潮。他瘫软在座椅上,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金丝眼镜早已不知滑落何处,涣散的瞳孔失焦地望着车窗外影佐那越来越小的、站在门洞阴影里的身影。
影佐祯昭站在梅机关侧门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迅速而无声地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狭窄后巷的拐角处。
死寂重新笼罩了后巷。只有墙角渗水的滴答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影佐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对方左臂时,那透过高级毛料西装传递过来的、无法作假的、濒临崩溃的肌肉痉挛和冰冷黏腻的冷汗触感。还有那张脸…瞬间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生机仿佛被瞬间抽干的惨白面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重伤!濒死边缘的重伤!绝非伪装!
他深潭般的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疑虑,如同投入火中的薄冰,终于彻底消融。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对“竹下健”那刚烈性格的确认、对其伤势惨烈的些许恻隐、以及对“清乡”计划获得大本营“支持”后卸下重负的隐晦轻松——极其罕见地掠过那冰冷的心湖。
只是…
影佐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那离去的姿态…未免太过…仓惶?
是的,仓惶。一种被剧痛和职责双重折磨下的、近乎狼狈的逃离感。与“竹下健”记忆中那永远昂首挺胸、睥睨一切的姿态,似乎有那么一丝微妙的…不协调?
但这丝不协调的念头,刚刚升起,便被脑海中更强大的“合理性”证据链瞬间压垮:迫降重伤、通讯断绝、强撑病体、被自己激怒、旧伤崩溃…这一切,难道不足以解释那份仓惶吗?换做任何人,在那种状态下,还能保持所谓的“从容”吗?
一丝自嘲般的冰冷弧度,极其短暂地掠过影佐薄而缺乏血色的唇角。自己…是否太过疑神疑鬼了?
他缓缓转身,重新踏入梅机关那冰冷、消毒水味弥漫的侧廊阴影之中。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外面那条狭窄、潮湿、带着腐烂气息的后巷。
巷口拐角,那辆黑色的“福特”V8轿车在汇入一条稍宽的马路后,并未驶向任何医院或高级寓所的方向,而是如同融入车流的水滴,在几个看似随意的转弯后,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僻静的、两旁栽满高大法国梧桐的支路。
轿车最终停在一处爬满枯萎藤蔓的废弃仓库后墙阴影里。
引擎熄灭。死寂瞬间降临。
车内,驾驶座上的“司机”和那个魁梧的“护卫”,如同两尊突然被抽掉灵魂的泥塑,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动作。他们没有回头,没有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两具冰冷的机器进入了待机状态。
后座上,那个如同破布般瘫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竹下健中将”,身体猛地一震!
涣散的瞳孔在瞬间收缩、聚焦!那里面,所有的痛苦、涣散、濒死感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两簇冰冷、锐利、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幽芒!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迅捷而稳定,带着一种与刚才濒死状态截然不同的、猎豹般的爆发力!尽管左肩胛深处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剧痛依旧存在,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意志力屏障强行隔绝在外,再也无法撼动这具躯壳分毫!
他抬起右手,那只带着缠绕荆棘黄铜戒指的手,动作稳定得如同精密的机械。指尖拂过左肩剧痛的位置,隔着西装布料,极其精准地按压在几个特定的穴位上——并非疗伤,而是利用穴位刺激强行压制那汹涌的痛觉神经信号!
同时,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入西装内袋,掏出的不是证件,而是一个极其小巧的、包裹着黑色胶皮的金属盒。盒盖弹开,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颜色各异的…生物薄膜和特制胶水!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落在轿车内后视镜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惨白扭曲、属于“竹下健”的脸孔上。指尖带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开始剥离、揉搓、替换!额角那道因“迫降”而存在的、伪造的陈旧疤痕被软化揭下;下颌处几处细微的、改变面部轮廓的填充物被精准移除;鼻翼两侧的肌肉纹理在特制胶水的辅助下,被强行拉扯、重塑…
动作快!狠!准!如同在给自己进行一场没有麻醉的、残酷的易容手术!每一次撕扯和重塑,都伴随着真实的肌肉疼痛和皮肤被强力胶水粘合的灼烧感!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同冻结的冰湖,没有任何波动,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近乎非人的专注火焰!
几秒钟后,镜子里那张属于“竹下健”的、带着旧华族傲慢与军人冷厉的脸孔,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崩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加年轻、线条更加冷硬、带着一种底层打磨出的、如同岩石般粗粝质感的陌生面容——属于一个沉默、阴郁、毫不起眼的76号底层行动队员的脸。
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早已被冷汗浸透、价值不菲的深灰色高级毛料西装!如同蜕下一层蛇皮!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沾着点点可疑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布上衣!
“走。”一个极其低沉、沙哑、与之前“竹下健”那带着齿痕的关东口音截然不同的、带着浓重苏北腔的短促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没有多余的命令。驾驶座上的“司机”如同被按下了启动键,引擎无声启动。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滑出仓库阴影,迅速汇入梧桐树荫下稀疏的车流。目标,虹口区某个鱼龙混杂的、属于76号势力范围的廉价公寓区。
武韶(吴韵阁)靠在后座冰冷的皮革上,闭上了眼睛。那张属于底层行动队员的、粗粝而沉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插在工装布上衣口袋里的、紧紧攥着的左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几乎无法听闻的咯咯声。
掌心,被汗水浸透的皮肤下,是那枚缠绕着荆棘的黄铜戒指,冰冷而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