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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鞋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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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恩接过刀,翻过来看。刃口卷了,柄磨得发亮。“这是我爹的。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怎么会落在这里?”

“他故意留的。”洛青州说。

永恩看着两把刀,并排放在砧上。一把刻着“洛”,一把刻着“于”。一样的长短,一样的宽窄,像是出自同一个铁匠之手。

“这两把刀,是一个人打的。”赵德厚从门口走进来,拿起两把刀比较。“看这柄,这刃口,这淬火的纹路。一个人打的。”

“谁打的?”洛青州问。

赵德厚把刀放下,坐回门口。“你爷爷。”

“我爷爷?”

“你爷爷打过刀。你爹那辈人,都找你爷爷打刀。你爷爷手艺好,打一把刀能用一辈子。”赵德厚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你爷爷打了两把,一把给你爹,一把给于德水。你爹叫洛永年,于德水叫于德水。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

洛青州看着那两把刀。他从来不知道他爹和于德水是发小。

“后来呢?”大山问。

“后来你爹去了天津,于德水留在村里。你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女人。姓于,叫于秀兰。就是你姑奶奶。”赵德厚看了一眼永恩。“你爹让你姑奶奶嫁给于德水。于德水不肯,说你爹为什么自己不要。你爹说他配不上。”

“配不上?”

“你爹那个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哪敢娶。于德水穷,也不娶。”赵德厚把烟灰磕在地上。“后来于秀兰嫁到外地了。嫁了谁,没人知道。”

永恩低下头,摸着那把刻着“于”的刀。“我爹从来没说过。”

“他不想说。”赵德厚站起来,拿起筐,继续编。“过去了的事,说了也没用。”

洛青州把两把刀并排放进柜子里,锁好。他转过身,看着永恩。

“你姑奶奶是你姑奶奶,我是我。咱们不是一家人。”

永恩抬起头,看着他。他转身走了。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裂纹朝外。洛青州坐在她旁边,拨着火。

“你心里有事。”她说。

“没有。”

“有。”

他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恩”的银元,放在灶台上。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永恩也是你爹留给你的。你爹想让你认她。”

“认她当什么?”

“当妹妹。”

洛青州看着那枚银元。边齿磨圆了,刻着一个“恩”字。他爹留给他的,不只是银元,还有人情,还有恩情,还有一个人。

“恩字,是永恩的恩。”

秦蒹葭把银元放在他手心里。“你爹让你念着永恩,让你照顾她。”

洛青州攥着银元,攥了很久。手心硌出了印子。他把银元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粥铺后面。永恩还没睡,坐在油灯下纳鞋底。孩子睡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糖,糖化了,黏在掌心。

“永恩。”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你以后就住这里。不用走了。”

永恩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鞋底,拉出来,线绷直了。她没说话。

洛青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永恩已经在粥铺帮忙了,孩子放在摇篮里,手里换了一颗新糖。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赵德厚在门口摆摊,秦蒹葭在煮粥。

一切如常。

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他打了一把小刀,和那两把旧刀一样的样式,一样的尺寸。打好后,在柄上刻了一个“恩”字。他拿着小刀走到粥铺,放在永恩的针线筐里。

永恩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继续纳鞋底。

孩子醒了,没哭,伸手要那把刀。永恩把刀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孩子瘪了瘪嘴,没哭出来。

晚上,洛青州把小刀挂在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铲子并排。墙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刻着“恩”的小刀。

秦蒹葭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的刀。“你打给永恩的,怎么不给她?”

“她有了。在针线筐里。”

“这把呢?”

“这把留在这里。让她知道,她在这里也有个位置。”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在刀旁边。

“这个碗,也有位置。”

碗沿的裂纹从碗口裂到碗底,灯影下像一条河。洛青州看着那条河,没说话。

日子继续。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的。她没再提木盒的事,也没再问她姑奶奶的事。每天早起,煮粥,洗碗,扫地,喂孩子。孩子会爬了,在粥铺地上爬来爬去,大山给他做了一个木头推车,他推着车满街跑。

洛青州看着那孩子跑。圆脸,大眼睛,像照片上那个婴儿。他想起那张照片,脸曝光过度,看不清的女人。于秀兰。他爹带回来的女人,他配不上的女人,后来嫁到外地,再没回来。那个婴儿,是于秀兰的吗?还是别人的?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那天傍晚,永恩在门口收鞋底。洛青州走过去,蹲下来帮她。

“永恩。”

“嗯。”

“你恨你爹吗?”

永恩没抬头。“不恨。”

“他让你来找我,让你认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不恨?”

永恩停下手里的活。“他让我来,我就来。他让我认,我就认。”她抬起头,看着洛青州。“他走了,我就剩一个人了。我来了,这里有人。我不恨。”

洛青州没说话。他帮她理好鞋底,拿进屋里。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永恩已经在粥铺了,孩子坐在推车里,手里拿着木头铃铛摇。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赵德厚在门口摆摊,秦蒹葭在煮粥。

一切如常。墙上多了一把小刀,刻着“恩”。柜子里锁着两把旧刀,刻着“洛”和“于”。窗台上放着两把铜锁,一把刻着“永年”,一把刻着“永恩”。碗橱里放着粗陶碗,裂纹朝外。洛青州穿上永恩做的千层底,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

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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