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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铜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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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不再来了。鞋也不再丢了。洛青州穿的那双千层底磨薄了底,秦蒹葭照着旧鞋的样子又纳了两双,针脚不如原来那双密,但合脚。他把新鞋放在柜子里,没舍得穿。

铁铺门口的石板缝里长了草,赵德厚蹲着拔了好几回,拔不干净。大山说铺一层水泥,洛青州不让,说石板是老街上原来的东西,换了就不是这条街了。大山听不懂,没再提。

那天下午,邮差送来一只小木盒。巴掌大,沉甸甸的,没有寄件人,收件人写的是“洛青州”。小满接过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响。

“又是白纸?”大山凑过来。

“不是。有东西。”

洛青州放下锤子,接过木盒。木头是枣木的,红褐色,漆面磨花了,边角磕出了木头茬子。盒盖用铜锁锁着,锁头锈了,钥匙孔堵死了。

“锁住了,没钥匙。”大山试着掰了掰,掰不开。

“砸开。”二蛋说着就要拿锤子。

洛青州按住他的手。他仔细看那把锁,锁身铸着两个字——“永年”。他爹的名字。

铺子里安静下来。十张砧都停了,二蛋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大山凑得更近了。

“你爹的锁?”

洛青州没回答。他拿着木盒走到门口,对着光看。铜锁铸死了,根本打不开。要么砸,要么不砸。

“师傅,砸吧。看看里面是什么。”小满说。

洛青州看了秦蒹葭一眼。她从粥铺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把锁。

“砸吧。”她说。

大山递过一把小锤,洛青州接住,对准锁头敲了一下。没开。又敲了一下,锁头裂了一条缝。第三下,锁崩开了,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德厚脚边。赵德厚捡起来,看了看锁身上的“永年”二字,攥在手心里。

洛青州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黄绸,绸子上躺着一枚铜钱,一枚银元,一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信封没封口,也没写字。

他先拿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座小洋楼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看不清,曝光过了,白花花一片。婴儿的脸倒是清楚,圆圆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秦蒹葭凑过来看。“这是谁?”

“不知道。”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永年存念。二十六年春。”

二十六年。又是民国二十六年。他爹那年到底做了多少事?

大山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乾隆通宝,不值钱。”又拿起那枚银元,“袁大头,三年造。”

小满接过银元,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嗡嗡响。

“真的。”

洛青州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纸薄,发黄,折成三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像老人写的:“青州吾儿,为父对不起你。柜中锁下之物,乃你身世之证。”

屋里没人说话。

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满把银元放回盒子。二蛋和石头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假装擦工具。秦蒹葭站在洛青州旁边,一动不动。

洛青州把信看了三遍。认全了每一个字。

“身世之证。”他念出来。

赵德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崩开的铜锁。他看着洛青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山忍不住了。“师傅,你不是你爹亲生的?”

洛青州没回答。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拿起来,走进铁铺,锁进柜子。柜门关上,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

“打铁。”他说。

十张砧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比刚才更响。没人说话。

晚上,秦蒹葭没让任何人帮忙。她自己关了粥铺的门,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好。粗陶碗放在最里面,裂纹朝外。她擦了又擦,放了好几次才放稳。

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把崩坏的铜锁。锁身上的“永年”二字还在,锁舌断在里面,摇一摇,哗啦啦响。

“你早就知道?”他问。

秦蒹葭停了一下,没回头。“不知道。”

“你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擦碗。擦了很久,才开口。

“你娘走的第二年,你爹来过一次。他喝了酒,说了些话。说你不是他亲生的,说你娘带着你嫁过来,你是别人的孩子。他让你娘别再提,他自己也不再提。他喝醉了才说出来。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

洛青州把铜锁攥在手心里,硌得手疼。

“他等了你二十年。不是亲生的,也等。”

秦蒹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掰开,把铜锁拿出来。

“他等的是你。不管是谁的孩子。”

洛青州看着灶火。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映着他的脸。他想起他爹,想起那间卖了的老屋,想起那双绣着“归”的布鞋。他爹等他,等了二十年。不是亲生的,也等。

第二天,铁铺的门开得比平时晚。大山起来的时候,洛青州已经坐在门口了,手里拿着那把铜锁,翻来覆去地看。大山没问,生火,拉风箱。

上午,洛青州让小满去镇上请了一个锁匠。锁匠姓周,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把铜锁看了半天。

“这锁是保定老杨家的手艺。锁舌铸死了,不是坏的,是故意铸死的。就是不想让人打开。”

“为什么?”

“怕丢钥匙。铸死了,就不怕了。”锁匠把锁还给他,“你砸开了,也算遂了造锁人的心愿。”

洛青州看着铜锁。他爹把锁铸死,把盒子锁上,就是不打算让人打开。可他又把锁留给他,留了信,留了照片,留了铜钱银元。他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他等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让他知道了。

晚上,洛青州把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大山和小满坐在门口,赵德厚也过来了,站在灶台边。

洛青州打开盒盖,拿出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看那行字:“永年存念。二十六年春。”

“二十六年春。我还没出生。”他说。

“你爹那年去了天津,又去了保定。这张照片,也许是在天津照的。”赵德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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