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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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胖子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就让他拎吧,他又不觉得重。再说了,你要是路上走不动了,我们还得等你,耽误时间。让他拎着,大家都快。”
我没再说什么,跟在胖子后面下了山。
下山比上山好走,但背着东西下山比上山更难。因为重心的问题,背着几十斤的竹筐下坡,每一步都要小心,不然容易往前栽。胖子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嘴里也不再说话了,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小哥走得很轻松,即使背着两个竹筐,步伐还是跟上山时一样稳。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不会踩到松动的石头,也不会踩到湿滑的地方。我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虽然慢了一些,但走得很稳。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胖子忽然停下来,放下竹筐,说:“歇会儿歇会儿,不行了,腰要断了。”他在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摘下毛线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我也坐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下山比我想的要累,膝盖承受的压力比上山时大得多,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抗议。我揉了揉膝盖,心里想着回去之后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了。
小哥没有坐下来,他站在路边,把两个竹筐放在脚边,背靠着松树,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汗,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背了几十斤东西走了二十分钟山路的人。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他的身体构造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这种强度的体力劳动对他来说好像跟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消耗任何额外的能量。
“天真,”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递给我,“喝点水。”
我接过来,也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是那种山泉水特有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凉。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汗也出得没那么猛了。
“小哥,你不喝?”胖子问。
小哥摇了摇头。
胖子把水壶收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我,自己吃另一半。馒头已经凉了,但还是很软,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我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的山景,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虽然累,虽然腰酸背痛,但这种累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累,不是那种让人焦虑的、无处着落的累。
歇了大概十分钟,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走了走了,再不走太阳就下山了。”
我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半空中,离下山还早。胖子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喜欢夸张,走十分钟的路他能说成走一个小时,剩半天的时间他能说成快来不及了。
我们继续下山。后半段的路比前半段好走一些,坡度没那么陡了,路面也宽了一些。胖子走得快了一些,大概是过了最陡的那段,心理压力小了不少。我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膝盖的酸痛慢慢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感觉,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小哥还是走在最前面,步伐一如既往地稳。他走到一个拐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我们都跟上了,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回头看的动作很小,很快,但如果注意看的话,就会发现他每走一段就会回头看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有规律的看,是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看。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走回村子,走回院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我们把竹筐放在石桌旁边,胖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整个人瘫在石桌上,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死了。”
我也很累,但没胖子那么夸张。我把竹筐里的笋倒出来,一大堆金黄色的笋堆在石桌上,像一座小山。小哥把他的竹筐也倒出来,笋堆又大了一圈,石桌都快堆不下了。
胖子看着那堆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说:“值了,这一趟值了。这么多笋,够吃好几顿了。剩下的晒成笋干,能吃一年。”
我在笋堆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笋,开始剥壳。笋壳很硬,剥的时候手指要用点力,剥下来的壳是一片一片的,内壁是白色的,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有点扎手。笋肉是嫩黄色的,很嫩,用指甲掐一下就能掐出一个印子,汁水从掐痕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气味。
小哥也坐下来,拿起一个笋,开始剥。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熟练,手指捏住笋尖,轻轻一拧,笋壳顺着纹路裂开,然后他一层一层地把壳剥下来,速度快得像机器。剥出来的笋肉完整无缺,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破损。
胖子歇了一会儿之后也加入了剥笋的行列。他剥笋的方式跟小哥不太一样,他喜欢先把笋壳一层一层地剥下来,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用力一拧,笋肉就完整地脱落了。他的速度比小哥慢一些,但比我还是快得多。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围着那堆笋,安安静静地剥着。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剥笋的声音——那种笋壳被撕开时的“嘶啦”声,和笋肉被放进盆子里时的“咚”声。
我剥着剥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胖子,”我说,“你早上叫我什么来着?”
胖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天真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好久没听你这么叫了。你平时都叫我小三爷,今天怎么改口了?”
胖子嘿嘿笑了一声,说:“想叫就叫了,哪有为什么。小三爷是别人叫的,天真是我叫的。你本来就是天真,我叫你天真怎么了?”
我没接话。胖子说得对,我本来就是天真。这个名字是胖子给我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日子里。那个时候我还不叫“天真”,胖子叫我“天真”是因为他觉得我太天真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后来这个名字叫开了,所有人都叫我天真,连小哥有时候也会叫,虽然叫的次数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但现在叫我“天真”的人越来越少了。解雨臣叫我“吴邪”,黑瞎子叫我“大徒弟”,张海客叫我“吴邪”,黎簇叫我“吴邪”或者“喂”,苏万叫我“吴哥”。只有胖子还坚持叫我“天真”,偶尔叫一次“小三爷”,那也是在外人面前,或者是在开玩笑的时候。
“天真”这个名字,好像只属于胖子一个人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笋,笋壳已经被我剥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嫩黄色的笋肉。我用指甲掐了一下笋肉,汁水渗出来,滴在我的手指上,凉凉的。
“天真,”胖子又开口了,“你说这些笋咱们怎么吃?油焖笋肯定要做的,笋烧肉也要做,再来个笋汤,清炒笋片,凉拌笋丝……五吃笋,怎么样?”
“五吃笋?”我笑了一下,“你当这是全笋宴呢?”
“全笋宴怎么了?又不是做不出来。”胖子说,“你要是想吃,明天我就给你做一桌全笋宴,八个菜一个汤,全部用笋做,让你吃个够。”
“得了吧,八个菜全用笋,吃完了我得一个月不想碰笋。”
“那就正好,剩下的笋晒成笋干,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拿出来。”
我看着胖子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暖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在那里。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笋,围裙上沾满了笋壳的绒毛,毛线帽歪在一边,脸上还沾着一块泥巴,看起来狼狈极了,但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剥着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笋壳在他手里像纸一样脆弱,一拧就裂,一撕就开。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但我知道他是高兴的。不是因为他在笑,是因为他剥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他高兴的时候做事会更快,这是我知道的一个小秘密。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暖。院子里的菜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已经能看出叶子的形状了。春天真的要来了,虽然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但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
我拿起一个笋,继续剥。笋壳在我的手指间一片一片地脱落,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把我的影子投在笋堆上,随着我的动作晃动。
胖子在对面哼起了歌,还是那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调子还是跑得离谱,但跑得很好听,跟竹林的沙沙声、跟剥笋的嘶啦声、跟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但很和谐的音乐。
小哥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像一座山。
我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笋,心里想着——
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