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两位母亲 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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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让我参加了市里的竞赛。”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奖状,“得了第一。”
037从前座转过身来拍手庆祝,“奥莉娅太厉害了!第一名!我们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奥尔加摇了摇头,“只是市里的,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第一就是第一!”
奥尔加笑了笑,把奖状折好塞回书包里,从一旁的购物袋中翻出薯片撕开包装。
“还有一件事。”她咬了一口薯片,“有个同学给我写了一封情书,我的同桌。”
白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奥尔加嚼着薯片,声音含混着,“我说我不谈恋爱。”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车子继续向前,白桦林在两侧延伸,看不到尽头。
“如果你想,可以谈。”白狐终于开口,“但要让对方知道你是谁。”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奥尔加,037回过头,“奥莉娅,你的身份可是比总统女儿还高。”
奥尔加把薯片咽下去,拿了一片新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谈。起码也要......和我身份配得上?”
白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从被她们收养的那天起,就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白狐和037从镇上回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雪在车灯的光柱里翻涌。
037先看到了那个孩子。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公交站台的角落里,穿着一件大好几号的旧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
脚上的靴子已经磨破了底,边缘被雪水浸湿,颜色深了一圈。
没有帽子,耳朵冻得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蹲在那里,看着慢慢积起来的雪。
037拉了拉白狐的袖子,“停车。”
白狐把车停在路边,037推开车门,冷风卷着雪粒刮进了车中,又很快被车门隔绝在外。
她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那个孩子的脖子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孩子抬起头看着037,那是一张冻得发红的脸,嘴唇发紫,鼻子
但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紧,里面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光。
“等人。”她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
037皱了皱眉。
“等谁?”
孩子低下头继续看着地上的雪,那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白狐已经下了车走到她身边,也在看着那个孩子。
她俯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抬起头看着白狐,这一次她看得更久。
也许是因为白狐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也许是因为白狐身上那种安静的气场。
“奥尔加。”她说,“没有姓。没有人告诉我姓什么。”
后来她们才知道,奥尔加的父母在她九岁时去世了。
车祸,冬天的路太滑,一辆货车失控,撞上了他们的小轿车。
父亲当场死亡,母亲在医院里撑了三天,最后还是走了。
她被送到亲戚家,亲戚不愿意养她,她又辗转了几个收容所。
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问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她像一件行李,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名字登记到另一个名字,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
没有人说“你留下吧”。没有人说“这里是你的家”。
那天晚上,037把孩子带回了家,白狐没有反对。
她只是多煮了一份汤,把暖气调高了两度,在客房的床上铺了床单,在床头放了一杯温水。
奥尔加在她们家住了一周。037说“再住一周吧”,白狐同意了。
又过了一周,037说“再住一段时间吧”,白狐也同意了。
一个月后,037在餐桌上放下一个文件夹。
奥尔加正在喝汤,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个文件夹,又看了看037。
“这是什么?”
037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收养文件,表格已经填好,签名处空白。
收养人的位置,白狐的名字已经写在上面,用她那手漂亮的钢笔字。
“你看看。”
奥尔加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法律条文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眶红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假的。
“你们......确定吗?”
白狐看着她,点了点头,“确定。”
奥尔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得停不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那份文件上,把封皮洇湿了一小块。
037走过去抱住她,白狐站在旁边,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第二天,白狐去镇上办了手续。回来的时候她递给奥尔加一张纸。
“你的新名字。”
纸上写着【奥尔加·瓦西里耶夫娜·潘菲洛娃】
奥尔加看了很久,抬起头,“瓦西里耶夫娜?这是......”
“父名。”白狐说,“法律规定你需要一个父名。瓦西里是我父亲的名字。”
奥尔加看着那张纸,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笑了。
那一年,奥尔加十岁。
车已经回到了别墅门口。
白狐把车倒进车库,熄了火。三人把东西搬进屋里,袋子堆在厨房的台面上。
午餐很简单。白狐用早上剩下的布林饼做了几个三明治,配上一锅红菜汤。
汤是昨天炖的,在炉子上热了热,味道更浓了。
037咬了一口三明治,“下午我想再去山里走走。”
白狐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去?”
037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天气好。”
白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远处山脊上压着低沉的云,似乎随时都会飘雪。
但037说的“天气好”不是指晴天,是指没有下雪。
八年来,白狐已经习惯了这种独特的天气预报方式。
没有雪,就是好天气,六年前那样的雪。
奥尔加将一碗汤放在了桌上,“我也去。”
037回头看她,“你不写作业?”
奥尔加的勺子在汤里转了两圈。
“写完了。昨天晚上。”
037愣了一下,看向白狐,“她什么时候这么自觉了?”
白狐摇了摇头。
“一直。只是你才发现。”她端起汤碗,“一起去吧。”
下午,三个人出门了。白狐走在最前面,037殿后。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积雪很厚。
白狐会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确认她们还在,然后继续走。
乌拉尔山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山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
松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深沉,空气冷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被冻得发疼。
037走了一阵就开始搓手,她忘了戴手套。
白狐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套递给她。037没接。
“你戴。”
白狐把手套塞进她手里。
“我不冷。”
037把手套戴上。大了,指尖空出一截,但很暖和。
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和白狐走在一起,看着前面的奥尔加。
“尼娜莎。晚上吃火锅好不好?”
白狐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早上没说。”
“现在说了。”
“冰箱里没有肉。”
“去镇上买。超市那个卖肉的叔叔认识我,说可以提前给我们留。”
前面的奥尔加也放缓了脚步来到两人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他叔叔?”
037点了点头,“他自己让我叫的。上次去买排骨,他说‘小姑娘,叫我叔叔就行’。”
白狐的嘴角抽了抽,“回去的路上顺路买。”
奥尔加看着037蹦蹦跳跳向前的背影,又看看白狐那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她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被收养不久,还不太敢说话,不太敢在餐桌上伸手去拿菜,不太敢在客厅里坐下。
她总是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把门留一条缝,听外面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她听到037问白狐。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会不怕我们?”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怕我们。”她说,“她是在等。“等我们不要她。”
那天晚上,奥尔加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好久。不是难过,是被人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白狐在厨房做早餐,037在餐桌旁等她。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037对她笑了一下,“今天有布林饼,你多吃点。”
从那天起,她开始相信。
相信这个家不会不要她。
晚饭后,白狐在书房远程处理d6的事务。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数据。
L2层的生态农场,L3层的能源系统,L5层的科研项目。一切正常。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
037在沙发上窝着,大概又睡着了。她总是这样,说要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敲门声响起,奥尔加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白狐看了一眼,是她喜欢的茉莉花茶,温度刚好,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奥尔加站在桌边,“妈妈。”她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白狐的注意力依旧在屏幕上,“什么事?”
奥尔加咬了咬牙。
“我毕业后,能去d6工作吗?”
白狐的眉头高高皱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奥尔加。
少女站得笔直,没有躲闪,就那样站在那里,等着。
白狐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知道d6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想去?”
奥尔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妈妈在那里。因为......那里是你们生活过的地方。我想看看。”
白狐看着她,看了很久。
“d6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那里的人不笑,不说话,不做多余的事。”
“”那里的走廊永远亮着灯,天花板永远看不到尽头。”
“那里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你永远感觉不到风。”
奥尔加看着她,“您不喜欢那里?”
白狐顿了顿。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奥尔加点了点头。
“但您还是出来了。”
白狐没有回答。
奥尔加端起空了的茶杯,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奥尔加。”
她的呼唤让少女停下了脚步。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奥尔加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好。”
她出去了。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白狐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和d6主控室那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同。
她在这里坐了八年,习惯了这盏灯的亮度、色温、开关的位置。
她习惯了这张书桌的高度,这把椅子的弧度,早晨会有一束光从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桌角。
她习惯了这里。
或者说,她让这里变成了她的习惯。
这不是d6。但她在这里,比在d6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