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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风雪下铁山(7)下义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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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位贝勒接口道:“不错。当务之急,是稳固江北防线,严防灰衣军渡江北上,威胁我辽阳、盛京侧翼。同时,应加紧对高丽施压,命其立刻提供粮草军资,并禁止其与灰衣军有任何往来。绝不能让灰衣军从高丽国获得补给。高丽人两面三刀,嘴上说忠诚,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洪台吉听着众人的意见,眼神闪烁。他深知代善等人所言是老成持重之策。与灰衣军硬碰硬,在对方拥有坚固阵地和火力优势的情况下,确实不明智。关内的那几次惨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灰衣军的火铳能连发,大炮打得又远又准,八旗勇士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下一大片,尸体堆成山。

“准议!”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着令木脱戴罪,率所部残兵,于江北义州、昌城一线收拢整顿,沿江布防,严密监视南岸敌军动向,无令不得擅自出击。着镶蓝旗一部前往增援,加固江防。告诉木脱,若是再丢一寸土地,提头来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传旨高丽国,斥其供给不力,致使明军有机可乘。责令其立刻筹措十万石粮草、五万匹布帛,速送江北军中。并严申禁令,其境内一兵一卒、一粮一船,不得资于明军,若有违逆,视同与我大金为敌,天兵到时,玉石俱焚!”

建奴高层的应对策略实际上是“暂避锋芒,稳固自身”,同时利用对高丽的绝对控制,从后勤和外交上孤立、困死南岸的这支灰衣军。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潘浒从来都没有打算要借助高丽国,相反的,他甚至不止一次的考虑过“搂草打兔子”,捎带手地将不听话的狗彻底打死,以绝后患。

——

就在一队快骑带着洪台吉的旨意冲出城门时,“大明天兵重返鸭绿水南岸、击败金国八旗大兵”的消息,也传进了汉城的景福宫。

夜深人静,偏殿之内,烛火摇曳。殿外的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与殿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几个内侍跪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李倧与几位心腹近臣,如领议政金瑬、吏曹判书崔鸣吉等人,秘密商议着鸭绿水南岸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消息确凿吗?果真是王师?”李倧的脸上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更深沉的忧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丁卯胡乱”被迫向金国称臣纳贡以来,高丽王室一直生活在屈辱和恐惧之中,内心深处对大明仍存有眷恋和期盼。那些穿着大明官服的使臣,那些带着天朝上国威仪的诏书,曾经让他们感到安全和荣耀。如今,荣耀和安全都没了,只剩下屈辱。

“回禀殿下,多方印证,确凿无疑。”金瑬低声道,“乃是登莱巡抚所辖之龙武营,武备精良、战力强悍,数日间连克铁山、义州,虏军一触即溃,主力已逃至江北。据传,虏将木脱弃城而逃,穆山也未能守住义州,如今都缩在江北,不敢南顾。”

“天兵重返,此乃恢复之机啊!”一位年轻些的官员忍不住低呼,脸上泛起红光。他叫李明俊,是司宪府的掌令,平日里最恨那些在建奴面前卑躬屈膝的大臣,每次朝会上都要跟“主和派”吵上一架。

“噤声!”崔鸣吉立刻斥道,他显得更为谨慎老成,“殿下,此诚然是可喜之事,然则祸福相依,凶险异常!”他转向李倧,语气沉重,“洪台吉岂是易与之辈?其必震怒,进而迁怒于我朝。盛京的斥责和勒索,恐怕不日即至。我朝如今兵弱民疲,若明示支持大明王师,必会引来建虏大举报复,则宗社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理想颇为感人,但现实却格外残酷。高丽的国力无法与后金正面抗衡,汉城距离鸭绿水虽远,但距离后金铁骑却并不遥远。那些建奴的骑兵,从义州出发,沿着官道急行军,三五日就能兵临汉城城下。到时候,城破国亡,连景福宫都保不住。几年前的那场“胡乱”,建奴的铁骑长驱直入,一路烧杀,李倧带着大臣们逃到江华岛,那种狼狈至今想起来还让他脊背发凉。

李倧颓然靠坐在御座上,激动之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挣扎。他何尝不知崔鸣吉所言才是现实?一边是再造藩邦之恩的大明王师,一边是刀剑加颈、凶残暴虐的女真蛮夷。选择哪一边,似乎都预示着灾难。

沉默了许久,李倧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崔卿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然,于情于理,我朝亦不可全然无所表示,寒了天兵将士之心,更负皇明厚恩。”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决定:“对金国,依其要求,尽力筹措部分粮秣布匹送去,以拖延、减少为要,万不可激怒虏酋。同时,需派能言善辩之臣前往解释,言明我朝绝未勾连南岸明军,此乃明军擅自行动,我朝力弱,无法阻止……”

说到这里,他忽而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密遣一可靠之人,携带少量药材、布匹等不易察觉之物,设法联络上王师主将,表达我朝困境及仰慕之意,但务必隐秘,绝不可留下任何把柄。告知他们……鸭绿水上江心岛颇多,请王师……务必多加警惕!那些岛屿,涨潮时被水淹,退潮时露出水面,建奴可以从那里偷渡。”

殿内一阵沉默。金瑬和崔鸣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担忧。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走钢丝行为。既要敷衍后金,避免即刻的军事打击,又要对明军暗通款曲,保留一线香火情谊和未来的转圜余地。无论哪一边察觉了他们的两面之举,后果绝非他们所能承受得起。

李明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看了看崔鸣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此事……交由崔卿操办。”李倧疲惫地挥了挥手,“务必小心,不可走漏风声。散了吧。”

众臣叩首告退。偏殿里只剩下李倧一个人。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即位之初,也曾意气风发,想要振兴高丽,对抗建奴。但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兵少将寡,粮饷不足,朝臣们只会争吵。他只能忍,只能苟且偷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夜幕降临,义州城头,蓝底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冠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望着北岸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逃到江北的建奴军队在扎营。火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条躺在江边的火龙。但那条龙是受伤的,不敢过江。

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在肺腑中盘旋,他的目光穿过黑暗,望向更远的方向。那里有盛京,有建奴的老巢,还有更多等待收复的土地。铁山、义州只是开始,辽东的土地,要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

汗宫,洪台吉独坐在大殿之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地图。他的手指在鸭绿水的位置停驻良久,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灰衣军……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这些明军不是毛文龙的东江兵。东江兵闹腾了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放在眼里。但灰衣军不一样,他们手里的火器,让八旗勇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起范文程说过的话:“灰衣军所用之火器,领先大金至少百年。”

百年,那是几代人的差距。他攥紧了拳头。不能硬拼,只能智取。高丽国是个软柿子,先捏住它。等灰衣军的补给断了,等他们的弹药耗尽了,再收拾他们。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

汉城景福宫偏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消散。李倧坐在空荡荡的殿内,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崔鸣吉的话——“宗社倾覆,只在顷刻之间”。他怕,他怕得睡不着觉。可他更怕的是,有一天大明的王师真的走了,建奴回来算账。到时候,他拿什么去挡?

窗外,雪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古老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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