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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西市琳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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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还要些什么?小店还有《尚书》《礼记》《春秋》,都是好本子。”

王基目光微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

“多谢掌柜。今日先买这本。”

他捧着那卷纸书,爱不释手,嘴角噙着笑意,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王曜则是在架上又看了片刻,取下一卷算经。

那算经是抄在帛上的,字迹工整,算题详备。

他忽然想起此来长安,秋晴、丁绾为自己牵肠挂肚,奔波千里,这份情意,不能不记在心里。

对了,待会儿要去柳行首那,也不能不带些礼物。

计议既定,王曜当即决定买下这本算经,丁绾精于商事,这算经对她应该有用。

又取了一卷乐谱。

那乐谱是前朝旧本,抄在一卷旧帛上,字迹古朴,记载着几首失传的古曲。

柳筠儿精于音律,这乐谱她该喜欢。

掌柜将两卷东西包好,李虎付了钱。

他又想起王宪来。

那孩子才四岁半,留在府中没有跟来,却也该给他带件礼物才是。

“基儿。”

他道:“宪儿,平日喜欢什么?”

王基想了想,道:

“宪儿还小,喜欢些小玩意儿。上回在街上见人卖泥哨,吵着要买,母亲没许,他哭了好一阵。”

王曜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

出了书坊,又逛了一阵,王镇恶忽然道:

“四叔,咱们给娘和大娘她们也买些东西罢?”

王曜一怔,随即笑道:

“你倒有心。”

王镇恶挠头道:

“俺娘常说,出门在外,回去总要带些礼物的。四叔待俺们这般好,俺们也该孝敬孝敬她们。”

王曜笑了笑,直夸他还知道惦记着长辈。

计议既定,王曜即和李虎领着几个孩子,先寻了家脂粉铺子。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柜上摆着各色妆奁,有漆盒的,有木匣的,有陶罐的,里头盛着脂粉、黛墨、口脂之类。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前招呼客人,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

王曜看了看那些脂粉,却有些犯难。

他于这些女子之物,实在所知有限。

“这位娘子。”

他道:“敢问女子用的脂粉,哪一种最好?”

那妇人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孩子,笑道:

“郎君是要给家中女眷买罢?不知是夫人,还是姊妹?”

王曜闻言一愣,想了想,笑道:

“既有家眷……也有友人。”

妇人含笑会意,便指着柜上几样东西,细细解说起来。

“这是面脂,冬日擦脸防皴的,加了白芷、辛夷、甘松,香气清雅。这是口脂,点了唇上用的,有红的,有浅红的,还有无色的。这是黛墨,画眉用的,好的黛墨要用松烟和鹿角胶合制,画出来又黑又亮,不晕不褪。”

她一边说,一边取了几样出来,让王曜细看。

王曜拿起一只小小的漆盒,打开来,里头是淡粉色的脂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兰香。

“这是何物?”他问。

妇人笑道:“这是傅面粉,加了细辛、白芷、白术、白芨,磨成细粉,用绢筛过,敷在面上,又白又细。”

王曜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挑了三份——面脂、口脂、黛墨各一,用锦帕包好。

一份给大嫂郭氏,一份给三嫂刘氏,一份给岳母秦氏。

妇人将东西包好,李虎付了钱。

王曜接过那几个锦帕包,仔细收进一只布袋里,递给李虎:

“这些先放在你那儿,回去一并给嫂嫂们和岳母送去。”

李虎接过布袋,小心地放进怀中。

……

出了脂粉铺,众人又寻了一家布帛铺。

铺中绢帛绫罗,堆得满架都是。

有素绢,有彩帛,有绣锦,有细绫,色彩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曜看了一会儿,挑了五匹素绢。

这绢虽不名贵,却质地细密,洁白如雪,用来裁衣做裳,再合适不过。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他一口气买了五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郎君好眼力!这绢是蜀地来的,织得细密,染得匀净,比寻常绢贵不到哪去,却好使得多。”

王曜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架子上,摆着几卷织锦。

那锦色彩斑斓,织着连珠纹、对禽纹,一看便是西域来的货色。

“这锦如何卖?”他问。

掌柜道:“这是波斯锦,价钱贵些。郎君若要,小人给个公道价。”

王曜想了想,又挑了两匹。

一匹织着联珠对鸭纹,一匹织着忍冬纹,都是西域常见的花样。

他想着,两位嫂嫂和岳母秦氏都是长辈,送些好料子,她们该欢喜。

李虎付了钱,将那五匹素绢和两匹锦缎捆成两大包,肩上扛着,手里提着,笑道:

“曜哥儿,这些大家伙俺先拿着。那些小物件,俺也收好了,回去一并送去。”

……

出了布帛铺,王曜又带着几个孩子,去了一家卖蜜饯的铺子。

那铺子里头,摆着十几只大陶罐,罐里盛着各色蜜饯——有蜜枣、蜜梅、蜜桃干、蜜杏干,还有用糖渍的莲子、藕片,琳琅满目,甜香扑鼻。

董峯一进门,眼睛就直了,扯着王曜的衣袖道:

“姐夫!姐夫!这个!这个!”

王曜笑道:“莫急,每样都买些。”

他向掌柜道:“每样来一斤,分成三份包好。”

掌柜应了,拿出干荷叶,一样一样地包起来。

蜜枣用一包,蜜梅用一包,蜜桃干用一包,蜜杏干用一包,糖渍莲子又一包,糖渍藕片又一包。

包好了,又用麻绳捆成三份。

王曜指着那三份,对李虎道:

“这份是给大嫂的,这份是给三嫂的,这一份……”

他顿了顿,看向董峯:

“这是给你娘的。”

董峯咧嘴笑道:

“多谢姐夫!我娘最爱吃蜜梅了!”

李虎又付了钱,将这几包蜜饯也收进那大包袱里。

……

出了卖蜜饯的铺子,王曜等又寻了一家杂货铺子。

铺中摆着各色物件——有裁纸的小刀,刀身狭长,刀柄是木制的,雕着简单的纹路;

有竹笛,是江左来的,竹质细密,音色清亮,笛尾还缀着一束红色丝绦;

有小铜镜,不大,背面的纹饰却精致,铸着双鸾衔绶的图案。

王曜挑了那柄小刀,是给毛秋晴的。

她虽惯用短刀,这裁纸的小刀也算雅致,平日用得上。

又挑了那支竹笛,那面小铜镜。

那两个丫头心思细,应该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他又想起另外一人多愁善感的性子,便又多挑了一份脂粉——面脂、口脂、黛墨各一,用锦帕包好。

掌柜将这些东西一一包好,李虎又付了钱。

王曜接过那几包东西,仔细看了看——给丁绾的算经,给毛秋晴的小刀,给柳筠儿的乐谱,给那两个丫头的竹笛,铜镜和脂粉。

这些都是要亲手送给她们的,不能放在李虎那里。

他将那几样小东西收进袖中、怀中,袖口鼓鼓囊囊的,他却不觉累赘。

那卷乐谱和那支竹笛放不进袖中,便用手提着。

李虎在一旁笑道:

“曜哥儿,你这般仔细,倒像是给新媳妇送礼似的。”

王曜摇头笑道:“莫要胡说,待会儿去拜客,岂能少了礼数?”

说笑间,王曜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媳妇也有了身子,怎忘了给她也买些东西?”

李虎一怔,连忙道:

“曜哥儿,使不得!你为俺们操办婚礼已花费了许多,怎好再让你破费?”

王曜摇头道:“你随我这些年,出生入死,这点心意算什么?再说,碧螺那丫头,自小跟着璇儿,吃苦受累,如今嫁了你,也该享些福。”

李虎还待推辞,王曜已兀自拉着他往街边另一处杂货铺走去。

那铺子里头,摆着各色妇人用的物件——梳子、篦子、铜镜、香囊、针线盒、绣花棚子,满满当当。

王曜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只漆盒。那盒子不大,髹着朱红色的漆,盒盖上用金粉画着一枝梅花,虽不名贵,却精致可爱。

“这个如何?”他问李虎。

李虎挠头道:

“俺……俺也不知她喜欢什么。这盒子倒是好看,只是……”

王曜笑道:“你若觉得不够,再添些别的。”

说着,又挑了几样——一包干桂花,一包干茉莉,说是泡茶熏衣都好;

一块青色的绢帕,质地细密,绣着几朵素雅的小花;

一对手镯,是银的,虽不重,却也亮闪闪的。

李虎看着那对手镯,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曜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好了,别愣着了。拿着,回成皋后给碧螺。她若问起,便说是你亲自挑的。”

李虎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曜哥儿!俺……俺替她谢过曜哥儿!”

王曜笑道:“你我兄弟,说这些作甚?”

他将这些东西也交给李虎拿着——这些是要带回安仁里的,与那些绢帛锦缎、给嫂嫂们和岳母的脂粉蜜饯一处。

……

东西买齐,时辰已快到午时。

王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个孩子,道:

“差不多了,咱们该回了。”

王镇恶意犹未尽,嘟着嘴道:

“四叔,再逛一会儿罢?我还没瞧够呢。”

王曜笑道:“今日先回去,过几日若还有空,四叔再带你们出来。”

王镇恶这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王曜寻了辆牛车,让李虎将王基、王镇恶、董峯三人送回去。

那些绢帛锦缎,给两位嫂嫂、岳母的脂粉蜜饯,给孩子们的木刀木剑木弩,还有给碧螺的礼物,都一并搬上车。

王镇恶抱着那木刀、木弩,满脸不舍:

“四叔,你不同我们一道回去么?”

王曜摸了摸他的头,道:

“四叔还有些事,要去见几个故人。你们先回去,好生歇着,过几日四叔再来看你们。”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递给王基:

“这是给宪儿的。今日没能带他来,你替四叔拿回去给他。”

王基接过,郑重点头:

“四叔放心,我一定交到宪儿手里。”

董峯也道:“姐夫,你早些过来。我娘说还要给你做好吃的,等你来呢。”

王曜笑道:“好,我办完事便去。”

李虎将那些东西都安顿好,又回头道:

“曜哥儿,那八个小子,在家估计都闷坏了,俺回去带他们去逛逛,但定会生约束,不让他们惹事。”

王曜点头:“有劳你了。”

牛车辚辚而去,渐行渐远。

王曜望着那车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转身,向西市南边走去。

他伸手按了按袖中、怀中的那些小物件——给丁绾的算经,给毛秋晴的小刀,给柳筠儿的乐谱,给那两个丫头的竹笛、铜镜和脂粉。

这些都是待会儿要亲手送给她们的,沉甸甸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提了提手中那两样东西——那卷乐谱和那支竹笛,放不进袖中,便用手提着。

……

西市南门外,隔着一条宽阔的直城门大街,便是另一番天地。

这条街与西市的热闹喧嚣不同,多了几分规整的气象。

道旁槐树成行,枝叶初绽,嫩绿可爱。

树下是黄土夯筑的里墙,墙高丈余,墙体斑驳,墙头探出些新发的野草。

里墙每隔数十丈便开一门,门为木构,上覆青瓦。

门上悬着匾额,写着里坊的名字——有“殖业坊”、“金城坊”、“礼泉坊”等等。

靠近桂宫的方向,里墙已被打通,自发形成了一条南北向的短街。

街上熙熙攘攘,比西市内里也不遑多让。

王曜信步走入那条街。

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混着胡饼的芝麻香,还有一股浓郁的葡萄酒香,醇厚甘洌,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有酒肆,门口挑着青布酒旗,旗上用金线绣着葡萄纹样,在风中轻轻摇曳。

酒肆里头,传出阵阵笑语声,有男子的粗豪,有女子的娇柔,还有琵琶声铮铮淙淙,伴着不知名的曲调。

有食铺,门口支着大炉,炉中炭火烧得通红,上头架着铁签,穿着一串串切好的羊肉,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股股青烟。

那烤羊肉的汉子,深目高鼻,须髯卷曲,穿着翻领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一看便是胡人。

有货栈,门口堆着各色货物,有皮毛,有香料,有珠玉,有琉璃,五光十色,琳琅满目。

几个穿着长袍的粟特商人正与几个汉人牙侩激烈地讨价还价,语声又快又急,手势挥来舞去。

还有几家铺子,门前挂着彩色的布幔,里头传出女子的笑声和琵琶声。

透过半掩的门扉,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着艳丽衣裙的女子,正端着酒盏,穿梭在几桌客人之间。

街上行人,也是五花八门。

有深目高鼻的西域使节,穿着华丽的锦袍,腰间佩着镶宝石的短刀,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有来此猎奇的长安世家子弟,穿着精致的深衣,摇着蒲葵扇,东张西望,满脸好奇;

有穿着半旧裲裆的武人,腰悬环首刀,三三两两聚在酒肆门口,大声说笑着什么;

还有几个穿着袈裟的僧人,手持念珠,匆匆走过,目不斜视。

王曜沿着街往深处走,目光在那些店铺的幌子上掠过。

长街尽头,一座高大的建筑巍然矗立。

那建筑是夯土筑成的,墙基用青砖包砌,墙体刷着白灰,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黄光。

屋顶覆着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鸿胪客馆”四个大字,字迹古朴苍劲。

馆门前,立着两个持戟的甲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馆内隐约可见几重院落,院中植着槐柳,枝叶繁茂。

那便是官方的鸿胪客馆了,专用来接待四方使节、异族首领。

王曜却没有往那边去,而是转向客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柳巷”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巷子不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墙内隐约可见几株老槐,枝叶探出墙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巷底有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停云阁”三字。

门扉半掩,里头隐隐传出琵琶声,还有女子的笑语。

王曜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叩响了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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