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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兄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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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放着几只黑陶碗、几双竹箸。

碗中盛着热腾腾的蒸饼,是用麦面做的,烤得焦黄,冒着热气;

还有菘菜羹,加了盐豉和姜末,青白相间;

一碟腌菹,是菘菜腌的,酸脆可口;

旁边还放着一只陶壶,壶中是热茶汤,茶香混着姜、椒的气息,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王永正襟危坐于正席,穿着鸦青色交领深衣,外罩半袖裲裆,腰束革带,头戴纶巾。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正捻着短须,若有所思。

王休坐于他右首,穿着浅褐色交领深衣,外罩半臂,腰束皮带。

他比王永年轻几岁,面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正与王永说着什么。

见王曜进来,二人同时起身。

王永笑道:

“四弟来了?快坐。昨晚咱们都醉得不轻,你何不再多睡会儿?”

王曜拱手行礼,在左首落座,笑道:

“原本还想多睡会儿,可那几个侄儿一大早在院中练剑读书,热闹得很,小弟哪还睡得住?”

王休哈哈一笑:

“那几个皮猴,定是镇恶带头闹的。那小子,整天嚷嚷着要跟四叔学打仗的本事,昨夜听了四弟的事,更是兴奋得睡不着,一大早就爬起来,拖着宪儿去练剑。那臭小子,也不知随了谁,这般好动。”

王曜笑道:

“三哥莫要这么说。镇恶性子活泼,正该习武。基儿沉稳,可习文。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日后我王家,便靠他们了。小弟当年在华阴,也是这般过来的。每日清晨起来,先读书,后务农。那时虽清苦,如今想来,却是最踏实的日子。”

王永捻须点头:

“四弟说得是。这几个孩子,只要好生教导,日后必有所成,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王曜:

“四弟此番进京,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打算?”

王曜知他问的是二兄王皮之事,沉默片刻,方道:

“小弟此番进京,本就是来就征的。幸得陛下宽仁,不罪家人,小弟感激涕零,只是……”

他抬眸望向王永:

“大哥,陛下虽不追究,可难保就无人惦记着了。昨夜我思来想去,觉得此番回去,当更加收敛锋芒,凡事多与僚属商议,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横冲直撞。”

王永点头,叹道:

“四弟说得是。为兄在吏部,也听得些风声。荥阳那边,余蔚那厮,还在四处活动,说四弟的不是。河内太守那边,也有人在鼓动。这些人,都是盯着四弟的,等着你出错。四弟能想到收敛锋芒,足见思虑深远。”

王休皱眉道:

“这些人,也忒可恶。四弟在河南,剿匪安民,开拓商路,编练新军,哪一样不是为国为民?他们倒好,自己治不好地方,反来怪四弟。那余蔚,自己逼得百姓逃亡,反倒怪四弟收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曜摆手道:

“三哥莫要动气,小弟在河南这两年,早就习惯了。那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倒是二位兄长……”

他望向王永、王休,目光恳切:

“大哥日后在幽州,也当小心。幽州那地方,前年刚闹过兵乱,苻洛、苻重虽败,余波未平。那些溃散的叛军,有的逃入山林,有的流窜乡里,至今未曾剿尽。大哥此去,艰险胜我等百倍,还须更加小心应对才是。”

王永点头:

“为兄省得,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四弟不必为兄操心。”

王曜闻言,心头一凛,只觉‘死’字颇不吉利,却也没再多说。

三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间,案上的蒸饼、菘菜羹已去了大半。

王曜搁下竹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

“大哥,三哥,昨日小弟面圣,陛下言语之间,似有南征之意。此事关系重大,小弟思来想去,还是该与二位兄长商议,以求早做准备。”

王永、王休闻言,皆放下手中竹箸,面色凝重。

王永道:“陛下对四弟说了什么?”

王曜便将昨日与苻坚的对话,择要说了一遍。

说到苻坚言及“须发中白”“旧人凋零”时,三人皆默然良久。

王休叹道:

“陛下这般年纪,还壮心不已,实非常人。可是……”

他望向王曜:

“四弟,依你之见,伐吴可胜否?”

王曜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难说。”

他望着案上那碗菘菜羹,目光悠远:

“我军近年数败于淮南,竟陵更是全军覆没。此数败虽未伤及大秦根本,却也证明晋军仍有一战之力。陛下欲毕其功于一役,只怕过于急切了些。若能再休养数年,待中原彻底安定,谢安、桓冲等老臣故去,晋室自生变故,那时再举大兵,方为万全之策。小弟在河南,亲眼见那些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若再兴大兵,征发徭役,胜负之数,实难预料。”

王永捻须道:

“如此说来,南征只怕是凶多吉少?”

王曜笑了笑,摇头道:

“也不尽然,大秦毕竟兵多将广,若调遣得当,也未尝没有可胜之机……”

王休叹道:“唉,事在人为。我等为人臣者,也只能奉命驱驰,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陛下若真下决心,我等便当粉身碎骨,以报国恩。”

王永郑重点头:

“三弟说得是。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本分。若陛下真有此意,我等便当尽心竭力,为君分忧。”

说着,他又看向王曜:

“四弟,你说呢?”

王曜望着二位兄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自十八岁认祖归宗以来,与王永、王皮、王休相处的光阴并不多。

王皮不争气,他心中自有计较;

可王永、王休,却是真心待他。

那些短暂相处却温馨照拂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在心里。

如今听二位兄长说“粉身碎骨,以报国恩”,他心中那根弦,忽然也被拨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道:

“大哥,三哥,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永道:“四弟有话,但说无妨。你我兄弟,何必拘礼。”

王曜当即道:“小弟在河南,与丁鲍商行合力经营盐铁陶瓷。这两年,商路已通至钜鹿、中山,今年又拓展至东豫州。河东产盐,幽州产马,二位兄长日后若果真居此要地,若能互通有无,于咱们三处,皆有大益。日后若真有用兵之日,粮草、马匹、军械,也可互相接济。小弟在河南,虽不敢说兵精粮足,但若有需要,定当倾力相助。”

王永捻须沉吟,半晌方道:

“四弟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为兄初到幽州,人生地不熟,只怕一时难以施为。且幽州连年兵乱,户口凋敝,便是想经营,也得先从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做起。”

王休也道:

“河东那边,也是这般。且为兄从未牧民,骤然担此大任,只怕力有不逮。四弟在河南已有经验,日后还得多多指教。”

王曜连忙道:

“大哥、三哥莫急。小弟也只是提议,并非要二位兄长立时施行。待二位兄长在任上站稳了脚跟,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迟。小弟在河南,也是从一县两县做起,慢慢积累起来的。二位兄长皆是才具过人,只要假以时日,必能大展拳脚。”

王永点头:

“四弟说得是。此事日后再说。”

三人又言笑一会儿,王休在一旁笑道:

“四弟,那虎子兄弟如今可了不得。昨夜晚宴时,听闻他如今已是你的亲卫幢主,管着六百多号人?”

王曜笑道:

“正是,虎子随我多年,忠勇可靠,几番救我于险境。如今铁壁营由他统领,我也放心。他那人,虽不善言辞,却最是可靠。”

王休叹道:

“猛将拔于卒伍,可见四弟慧眼识珠,待人以诚,故能得人死力。”

王曜摇头笑道:

“三哥过奖。虎子能有今日,全凭他自己争气。他那身力气,那手箭术,便是放在千军万马中,也是数得着的。若无他,小弟只怕早就……”

他说着,忽然住口,不再往下说。

王永、王休对视一眼,皆是默然。

他们知道,四弟在河南这两年,过得并不容易。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死关头,不是一句“建功立业”就能概括的。

三人正说着,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王镇恶的声音远远传来:

“四叔!四叔!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快点带我们去找阿峯啊!”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穿透厅堂,直直传入三人耳中。

王曜闻言,不由得失笑,起身向王永和王休告辞:

“大哥、三哥,昨日答应了基儿和镇恶,带他们去西市逛逛,时辰不早,小弟这就先去了。”

王永和王休也苦笑起身,王永笑道:

“这两小子,就这德性,四弟莫要太由着他们。”

王休也满脸无奈,摇头苦笑:

“每次都让四弟不得安宁,此去西市,四弟莫要太宠着他们,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千万别宽纵!”

王曜客气了几句,向二位兄长告了罪,当即大步向外走去。

……

王府门口,王永和王休站在府门的台阶上,望着王曜等雇佣的那辆渐行渐远的牛车。

日头已升得高了,春日的阳光洒落,在青砖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巷中偶有行人经过,或挑担,或牵驴,或抱着孩子,步履悠闲。

远处隐隐传来叫卖声,是卖蒸饼的,声音悠长,拖得老远。

王永负手而立,望着那牛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那渐行渐远的牛车,穿透了那春日的街巷,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良久,他方轻声道:

“三弟,你说四弟,日后能走到哪一步?”

王休站在他身侧,闻言沉默片刻,方道:

“四弟像父亲,他的才干,远胜你我。他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大哥不见他方才在席间那番话,剖析时局,切中肯綮,便是朝中那些大臣,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王永点头,却忽然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他太像父亲了,为兄才担心。”

王休转头看他:

“大哥莫是担心四弟树大招风?”

王永望着远处,缓缓道:

“四弟年刚及冠,便已锋芒毕露。在河南,他剿匪安民,编练新军,政绩斐然;在朝中,陛下对他恩宠有加,阳平公也对他另眼相待。可这世上,妒贤嫉能之人,从来不少。他这般耀眼,岂能不招人嫉恨?”

王休默然。不由得再次望向那牛车消失的方向。

日光渐暖,春风吹拂,街巷中隐隐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那是王镇恶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王永听着那笑声,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走吧,三弟。”

他转身,向内走去。

王休跟在他身后,也转身入内。

府门缓缓合上,将那春日的街巷,那渐行渐远的笑声,都关在了门外。

只有春风依旧,吹拂着门前的石阶,吹拂着墙头探出的新绿,吹向那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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