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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装不下的房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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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加德的办公室在埃克哈特楼三层靠东的尽头,门虚掩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个不停。

林允宁推门进去,先看到了劳拉。

她坐在靠窗那把旧转椅上,手里捏着一杯纸杯咖啡,杯壁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纽加德站在办公桌后面,没坐,身前摊着一摞打印纸。

“允宁来了,把门关上吧。”纽加德说。

林允宁把门带上,在劳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纽加德寒暄两句,就把打印纸里最上面的两页抽出来,推到桌子前沿。

“你看一下。”

林允宁拿过来。

第一页是费弗曼那封质询信的抄送清单。

六个名字,全是系委员会的常任成员,最后一个是劳拉·宋。

日期标在三天前。

第二页是陶哲轩在arXiv上最新的一篇短评的截图,标题里带着“OpeQuestiosotheLiCriterio”,发布时间距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

底下有人贴了一段普林斯顿物理系内部邮件列表里流出来的讨论摘要,威滕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林允宁把两页纸放回桌上。

“昨天下午,”纽加德说,“普林斯顿物理系的行政秘书把电话打到了我办公室。打来的竟然是行政人员,她一直在探口风,问芝大近期有没有为你举行正式学术活动的计划。”

他停了一下。

“行政人员出面问这种问题,意味着普林斯顿整个系都在等我们芝加哥大学的动作。”

劳拉把变形的纸杯放在窗台上,没接话。

“费弗曼的质询信你们都看过了。”

纽加德继续说,语气发沉,“他的问题不只是技术层面的。他在问一件更基本的事……

“你的NS判据是不是只在现象描述层面有用,还是具备更深的理论根基。这个问题一旦从个人通信变成抄送给整个系委员会的正式质询,性质就变了。”

“它已经变了。”劳拉说。

纽加德点了一下头。

“闭门研讨会是你之前申请的方案,”他看着林允宁,“我考虑过。结论是不行。”

林允宁没有说话。

“理由很简单。费弗曼的信已经在流转,陶哲轩的追问挂在arXiv上谁都看得见,普林斯顿物理系在打听我们的安排。如果芝大在这个时候只搞一个闭门会,会后不管有什么结论,都不可能不泄露。

“一旦外面知道我们是闭门处理的,学校会被问两个问题:第一,芝大是不是觉得这件事不够重要,不值得用正式程序;第二,芝大是不是在回避公开审视。”

“这两个质疑我们都没法解释。”劳拉说。

“对。”纽加德把散落的打印纸归拢到一起,双手撑在桌沿上。“所以我们最后讨论的决定是,闭门会取消,升级为博士毕业答辩,以公开的形式,作为一场学术报告会。”

他顿了一下,“场地我已经让行政去查了,洛克菲勒礼堂那个月有两个可用日期。答辩委员会的规格我打算拉到最高,至少包含三名校外成员。公开报告对全校和受邀外部学者开放。

“你的本科答辩就是在那里,应该很熟悉了。”

林允宁的视线从纽加德脸上移到桌面上那摞打印纸,又移回来。

“一个月?”他问。

“一个月。委员会名单和校外邀请需要时间协调,这已经是最快的了。”纽加德说,“你的学术成就早就超越了普通博士的范畴,流程上和资格上都没什么问题,这一点劳拉和我都确认过了。”

劳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允宁,”她开口道,语速放得很慢,“我同意这么安排。但有个事我得跟你确认。”

林允宁看着她。

“霍奇猜想你有公开突破的底稿,NS判据已经挂在arXiv上,这两条我不担心。”

劳拉向前倾了一点身体,“但杨-米尔斯你连质量间隙还不算是一个完善的理论。

“你上个月发给纽加德的那封邮件里用的是‘几何凝聚’四个字,不是‘证明’,最多算一个‘猜想’。

“如果你把这个放进公开答辩,台下坐的是费弗曼的人和威滕系的物理学家,他们不会因为你的框架漂亮就放你过去。”

她停了一下。

“你确定你要把一个没有闭合的东西搬上洛克菲勒的台子?我认为,霍奇猜想和NS方程的结论已经足够答辩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推着什么东西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又远了。

“一个月足够我完善最终的猜想了。”林允宁说。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的事实。

“如果‘几何凝聚’真是个死胡同,我们也不算一无所获对吧。”

劳拉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林允宁的眼睛,过了大概两秒钟,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纽加德也没接这句话。他把桌上那摞纸拿起来,拍了拍边缘对齐,放进抽屉里。

“委员会的事我来办。你准备你该准备的。”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边,拉开门。

“对了,”他说,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洛克菲勒礼堂的座位数你查过吗?”

“没有。”

“一千一百个。”纽加德说完,看了眼手表,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劳拉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拿在手里。

“允宁,”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你刚才说的‘一条路’,我没有听错吧。”

林允宁没有回答。

劳拉也没有回头。她走出门,在走廊上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这声闷响让室内的安静沉了下来,林允宁顺着落锁的声音转过头,视线越过窗棂。

六月的阳光把埃克哈特楼对面那栋建筑的外墙晒得发白,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片白墙看了几秒,随后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推门而出。

紧跟着,他来到了芝加哥大学医学院。

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做。

到了这里,程新竹已经在医学院一楼的走廊尽头等着接他了。

她今天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以太动力和辉瑞联合临床项目的双标工牌,头发扎得很高,露出耳后一小片晒脱皮的痕迹。

“格林伯格教授在楼上,刚开完一个安全审查会。”她边走边说,步子很快,“你要的那批数据我昨晚理过一遍,原始文件大概四十个G,逐通道逐毫秒的相干态演化全在里面。但放行得他签字。”

“他知道我要来?”

“我跟他说了。”程新竹按下电梯按钮,“他问我你要这些数据干什么,我说你要在纸面上验证一个新的理论框架对幽灵吸引子的解释力。他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说让你本人来谈。”

格林伯格教授是程新竹博士期间的导师,这两年一直担任以太动力在AD-02临床测试的首席安全官。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

程新竹按了四楼。

“见到你回来看他,他心情怎么样?”林允宁问。

“还是老样子。”程新竹瞥了他一眼,“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拿着诺贝尔奖走进去,他该问的还是一个字不会少。”

电梯“叮”地停在四楼。

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由于地板打了蜡,脚步声几乎被鞋底吸了进去,只剩格林伯格半开的办公室门里漏出来的敲打键盘声。

程新竹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

格林伯格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台显示器。

左边那台开着一份临床安全审查报告的编辑界面,右边那台是邮箱。

他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一行字打完,才摘下老花镜看过来。

“林。请坐。”

林允宁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程新竹站在他侧后方,靠着文件柜。

“新竹跟我说你要AD-02队列和孟筱兰个案的脑电原始数据,”格林伯格把老花镜搁在键盘旁边,“逐通道、逐毫秒级的相干态演化。”

“对。”

“你不需要频谱摘要和统计报表?”

“不需要。我需要的是耗散过程的原始时间序列,摘要和报表已经把那部分信息压掉了。”

格林伯格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看了林允宁几秒钟。

“让我猜猜,你想用你那个拓扑框架去拟合大脑的相干态。”

“不是拟合,是反向验证。”

林允宁纠正道,“如果框架对幽灵吸引子的耗散模式有解释力,原始数据里应该能看到特定的拓扑特征。如果看不到,说明框架在生命系统这个方向上不成立。”

“哪种拓扑特征?”

“凝聚度泛函C[φ]在相干态维持阶段的演化轨迹。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幽灵吸引子那15到20秒的高相干窗口,对应的应该是C[φ]在某个临界值以上的停留时间。耗散发生的瞬间,C[φ]应该经历一次拓扑退化,而不是连续衰减。”

“断崖式的?”

“对。如果数据显示的是连续衰减,我的框架就错了。”

格林伯格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镜腿上摩挲了一下。

“你的框架是从纳维-斯托克斯和杨-米尔斯那边搬过来的。”擦了擦眼睛,“那两个系统有一个共同点,你可能觉得理所当然,但在我这里不是。”

林允宁静静听着。

“它们都是封闭系统。”

格林伯格的目光从林允宁身上移到桌面上,又移回来。

“NS方程描述的流体,能量守恒,质量守恒,你可以在一个封闭的数学空间里讨论它什么时候爆破、什么时候凝聚。杨-米尔斯也一样,规范场的动力学在一个自洽的拉格朗日框架里运行。你的C[φ]在这两个系统里能定义,因为底层流形的边界条件是干净的。”

他停了一下。

“大脑不是。”

林允宁没有打断他。

“大脑是开放系统。神经元维持高度相干态需要消耗能量,这个消耗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

“氧耗率会飙升,局部葡萄糖消耗会在几秒内翻倍,血流灌注模式会发生区域性重分布。

“你在脑电数据里看到的那个15到20秒的窗口,你觉得它是拓扑退化,但在我看来,它可能首先是代谢供给撞到了天花板。”

他身体微微前倾。

“大脑在自我保护,林。它不是因为拓扑结构退化才散掉的,它是因为再烧下去神经元要死了才散掉的。

“这两种解释在你的数据里看起来可能一模一样,但背后的物理机制完全不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程新竹站在文件柜旁边,手臂抱在胸前,没有出声。

“你说得对,”林允宁说,“我目前没有办法区分这两种机制。”

格林伯格眉毛动了一下,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认下来。

“现有数据里有没有同步采集的代谢指标?”林允宁问,“血氧、葡萄糖消耗率、局部灌注。”

“有。”格林伯格说,“但粒度不够。目前的采集方案是按分钟级做的,跟你要的逐毫秒脑电数据对不上时间精度。要真正区分你说的拓扑退化和我说的代谢天花板,得重新设计采集协议,脑电和代谢同步采集,时间精度至少压到秒级以内。”

“这个方案需要多久?”

“设计加伦理审批,最少三周。”格林伯格说,“如果辉瑞那边的IRB要加审一轮,可能更长。”

林允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时间。

“脑电原始数据我可以放行给你做纸面研究。”格林伯格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回左边那台显示器,手已经搭回了键盘。“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没有看林允宁。

“在你拿到同步代谢数据之前,不要拿你的框架做任何关于‘延长相干窗口’的推演。你可以验证C[φ]的解释力,可以看耗散过程的拓扑特征,但‘能不能拉长、该不该拉长’这个问题,在代谢约束搞清楚之前,你碰都不要碰。”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大概是在审查报告里加了什么批注。

“否则后面任何涉及参数调整的临床方案,我不会签字。我得为病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明白。”林允宁说。

他站起来。程新竹从文件柜旁边直起身,跟着他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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