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洛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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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儁道:“丁军也差不多了,就是箭楼还得再加固一下,那几根支柱有点松,风一吹就晃。”
桓彦点了点头,道:“箭楼要紧,不能马虎。吴人若来攻,箭楼就是咱们的眼睛。支柱松了,射箭都不稳。你赶紧派人去加固,别拖。”
陈儁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往丁军营地走去,却见一个风纪营的吏员快步走过来,朝耿毅拱手道:
“耿军主,郭校尉有请。”
耿毅一愣,问道:
“何事?”
那吏员面无表情道:
“适才郭校尉巡查丙军营地,见有士卒在帐门口乱堆衣物,违反军法第三十七条。查实后得知,那士卒正是丙军麾下。衣主已杖五棍,其直属什长罚奉半月。郭校尉请耿军主过去一趟。”
耿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陈儁正要去加固箭楼,闻言脚步一顿,扭过头来,嘴角一咧,学着耿毅方才的口吻,悠悠道:
“怎么,管不好手下的人?适才谁说我老陈来着?”
耿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滚去加固你的箭楼!”
陈儁哈哈一笑,迈步往丁军营地走去,嘴里还念叨着:
“箭楼要加固,丙军的帐篷也要好好查查喽……”
耿毅恨恨地骂了一声,只得跟着那风纪营吏员往郭邈那边去了。
桓彦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北各自走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整个营地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片片暗色的水渍。
壕沟里已经插满了木桩,密密麻麻的,从沟底一直伸到沟沿,顶端削得尖尖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木栅已经全部立起来了,一排排松木并排钉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木栅后面,箭楼已经搭好了,每座箭楼高约两丈,用粗大的松木搭成,顶上铺着木板,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木栏杆。
箭楼上站着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营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旷野。
王曜站在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台上,那是临时搭建的,用几根粗木桩支起一个平台,台上铺着木板,四周围着栏杆。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营地的全貌。
他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扫过那些已经扎好的帐篷,扫过那些立得整整齐齐的木栅,扫过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的壕沟。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时扫过南方,那里是梁成大营的方向。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据斥候回报,梁成的营盘,扎得确实草率。壕沟挖得浅,木栅和鹿角几乎没有。他把原本用来扎营的木料,都拿去截断洛涧了,说什么不放过吴人一兵一船入淮。”
王曜听罢,眉头微微皱起,那张俊朗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忧虑。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原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梁将军打老了仗,安营扎寨却还如此草率,当真让人匪夷所思。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他这般托大,若我是敌帅,只需拣选一支劲旅,轻装疾进,便可冲他个人仰马翻。”
毛秋晴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目光投向南边。
暮色渐深,只有隐约的几点火光在暮霭中闪烁,像是谁在黑夜里点亮了几盏灯。
就在王曜也准备下去之时,尹纬从斥候营的营地匆匆赶来,向王曜禀报道:
“府君,周七他们回来了。”
......
周七叉手立在中军帅帐中,那张精瘦的脸上面皮紧绷,犹自带着风尘,额角的汗珠还没擦净,顺着颧骨往下淌,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皮甲上沾着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显是赶路赶得急。
“晋军主帅是谢石?”王曜问道。
周七咽了口唾沫,叉手道:
“正是,属下和石什长(石猴儿)多番探查,现已查明,晋军主帅正是谢安之弟谢石,余者谢玄、桓伊、檀玄诸将为副,共计九万余人马,目下已进至洛涧之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但似无再进一步之迹象。”
毛秋晴坐在下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道:
“寿春城破,众寡悬殊,吴人竟还敢悬师西进,看来也不尽是孬种。只是吴军既已西来,为何却安营扎寨,再不寸进?”
尹纬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慢悠悠地道:
“梁成之名,早已威震南朝,此番出兵,又是夺路之先锋,吴人自是忌惮,故未敢轻进。这也是他托大先去截流的主要缘由。只是梁某之布阵,确实有问题,时日一久,难免让吴人看出端倪,府君还须早做准备为好。”
王曜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望着帐中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按理说,我军于洛涧之总兵力也有五万,若布阵妥当,未尝不可与吴军一战。只是看到梁将军轻佻若此,我心难安,为求万全,还是尽早请求太傅,派发援军,方是上策。”
尹纬点了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阳平公知晋军逼近,方能早作安排。”
周七迟疑片刻,又叉手道:
“府君,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属下和石什长原本还想多抵近些,更进一步探查晋军各部之兵力、粮草配置,谁料晋军的斥候也颇为干练,马上便被他们察觉。那些人分作几路包抄过来,地形又熟,属下等寡不敌众,只得先退。石什长带着二十几个弟兄还在东岸与他们周旋,但只怕撑不了多久。府君还当及早派兵接应,迟恐有闪失。”
王曜听了,眉头拧成一团。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七,道:
“汝等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罢。接应之事,我自有计较。”
周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王曜面色沉凝,便不敢再开口,叉手行了一礼,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得很,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营中那片嘈杂里。
......
次日辰时,日头已升到半空,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
洛涧西岸的营地里,士卒们正在操练。
刀盾兵举盾劈刀,长矛兵前刺后撤,长戟兵勾啄格挡,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王曜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望着那些操练的士卒。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时扫过营门方向。
尹纬站在另一侧,捻着胡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此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口停住。
一个守门士卒跑过来,在高台下叉手道:
“府君,梁将军麾下梁他将军到访,已到营门外。”
王曜走下高台,带着毛秋晴、尹纬往营门方向走去。
营门外,一队骑兵勒着缰绳,约有十余骑,人人着甲,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挂着角弓。
当先一人,三十几岁年纪,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面庞与梁成有几分相似,却少了些久经战阵的沉稳,多了些世家子弟的矜贵。
他顶盔掼甲,肩覆披膊,正是梁成的族弟梁他。
王曜趋步上前,叉手行礼,道:
“梁将军远来,王曜有失远迎。”
梁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到王曜面前,叉手还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又扫过那些扎得整整齐齐的帐篷,那些挖得又深又宽的壕沟,那些立得又密又牢的木栅,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太守这营盘,扎得倒是结实。”
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揶揄。
“只是我军奉令来洛涧,是要树栅截流,隔断洛涧,不使吴人一兵一船入淮。王太守把工夫都花在扎营上了,截流之事,只怕没怎么放在心上罢?”
王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梁将军,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营盘扎不牢,立足不稳,还谈什么截流?况且晋军九万余人马已进至洛涧之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虎视眈眈。王曜若不先固守营盘,待敌军来袭,何以抵挡?”
梁他闻言一惊:
“晋兵已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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