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番外篇:最后的人类(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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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听到了。”
第六个离开的,是阿愁。
阿愁是在鸳死后第三年走的。
她得了病,一种这个世界的绝症,没有药能治。
木偶用尽了体内所有医学知识,用尽了所有能找到的药材,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还是救不了她。
阿愁躺在病床上,看着木偶。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木头哥。”她轻声说。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
“木头哥,你别骗我。”阿愁说,“我虽然胆子小,但我不是傻子。”
木偶说不出话了。
阿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木头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那天你把我从墙角拉出来。”
“那时候我好害怕,怕你会像其他人一样打我、骂我、赶我走。”
“但是你没有。”
“你给了我一个家。”
“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爱。”
“原来我也可以笑。”
“原来我也可以……”
她的声音哽住了。
“原来我也可以,不再害怕。”
“木头哥,我好冷啊……我好害怕……”
木偶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在。”他说,“我在这里。不怕。”
阿愁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
“木头哥,可不可以……晚一点忘记我?”
“我不会忘记你。”
“真的?”
“真的。”
阿愁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花瓣。
“那就好……”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嘴角还带着笑。
第七个离开的,是曦。
曦是最后一个。
她活到了最后。
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命,一分一秒地掰开来用。
她用别人活一年的能量,活了一天。
她把剩下的所有生命力,都转化成了给木偶的祝福。
“木头哥。”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木偶站在她身边。
“曦,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
“你的手在抖。”
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被你发现了。”
她在城墙边坐下,木偶也跟着坐下。
“木头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躺在废墟里,我以为是尸体。结果你忽然睁开了眼睛,吓了我一跳。”
“你那时候还很爱哭。”
“我现在也爱哭。”曦说,“只是你看不到了。”
木偶沉默了一下。
“曦,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曦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以后,就能见到他们了。”曦说,“铁柱、小算、疾风、鸳、阿愁、夜影……他们都等了我好久了。”
“木头哥,你说,他们会怪我吗?怪我去得太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也在等你。”
曦笑了。
“木头哥,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你说的话总是让我想哭。”
她的眼眶红了。
“木头哥,我有点累了。”
“那就睡吧。”
“嗯……”
她靠在木偶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木头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其实……从小就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曦笑了。
“木头哥,我爱你。”
“不是那种喜欢。”
“是那种……三千遍的喜欢。”
“木头,我爱你三千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没有了。
风吹过城墙,吹起她的头发。
木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变成了石头。
久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变成了冰。
久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
最后,他站起来。
把曦抱起来,走回城里。
把她放在她最喜欢的那个花园里。
那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像她一样,五颜六色,热热闹闹。
木偶在她的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战场。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最后一战,木偶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神、所有的魔、所有的鬼、所有的怪、所有的诡。
他没有帮手。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死在他前面。
死在他怀里。
死在他无能为力的地方。
他把那些死去的人的记忆、思维、力量,全部收纳进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装着整个人类文明。
每一个死去的人类,都活在他的体内。
他们陪着他战斗。
他们陪着他痛苦。
他们陪着他坚持。
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时间在那一场战斗中失去了意义。
木偶不断地倒下,不断地爬起来。每倒下一次,他就失去一部分身体;每爬起来一次,他就获得更多的力量。
那些亡者的力量。
那些曾经活过、爱过、战斗过的人类的力量。
最后,木偶站在尸山血海的顶端。
所有敌人,都倒下了。
不是死了,是被他封印了。
他用自己的身体,在这片大陆的最边缘,在虚空与现实的夹缝中,建立了一道封印。
这道封印,将所有的神、魔、鬼、怪、诡,全部挡在了世界之外。
只要他还活着,这道封印就不会破。
只要他还醒着,那些存在就进不来。
木偶在虚空的夹缝中坐下来。
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他的脸不再年轻。
他的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像两颗恒星般璀璨。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战斗,没有杀戮,没有死亡。
只有寂静。
永恒的寂静。
木偶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些人也在安静下来。
他们在休息。
他在休息。
这个世界也需要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木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阳光。
真正的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温度的阳光。
他愣了一下。
这片大陆的天空,已经多久没有出现阳光了?
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阳光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在慢慢恢复。
意味着那些幸存下来的生灵,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意味着新的人类,会在某一天诞生。
木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坐在虚空的夹缝中,继续守护着这个世界。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他的身体不再变化,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
他成了一个永恒的存在。
不是神,不是魔,不是鬼,不是怪。
是一个人。
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
这片大陆上,诞生了新的人类。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些神、魔、鬼、怪的存在。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在世界的边缘,在虚空与世界之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人类至上的帝皇。
那个人,是人类唯一的救世主。
那个人,镇守在那里,阻止了一切外域存在的入侵。
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们知道他的存在。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
每次风雨来临的时候,总有一股力量在默默地阻挡。
每次灾难降临的时候,总有一道光芒在暗中守护。
每次黑暗蔓延的时候,总有一盏灯在远方亮着。
那个人的传说,被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
“你们知道吗,在世界的那一边,坐着一个人。”
“他一个人,对抗着所有的黑暗。”
“他一个人,守护着所有的光明。”
“他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孤独。”
孩子们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老人们说:“因为他要保护我们。”
孩子们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们沉默了很久。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明天。”
虚空夹缝。
永恒的黑暗中,坐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他的皮肤很皱,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捧着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闭着。
他在做梦。
梦里,阳光很好。
风很轻,云很淡,草地上开满了花。
七个人坐在他身边。
曦在笑,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但木偶也跟着笑了。
阿愁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嘴角弯弯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鸳在擦刀,擦得很仔细,每一寸刀身都要擦三遍,木偶说不用擦那么仔细,鸳说不擦干净会生锈,木偶说你的刀是神器不会生锈,鸳说那也要擦。
铁柱在烤肉,烤得满手是油,一边烤一边偷吃,小算在数钱,把金币摆了一地,一个一个数,数了三遍,每次数字都不一样。她说铁柱你烤肉的声音太吵了,我数不清了。铁柱说烤肉哪来的声音?小算说你闭嘴。
疾风在跑步,绕着草坪跑圈,一圈又一圈,快得像一道闪电。木偶说你坐下来歇会儿,疾风说不累。话音刚落他就摔了一跤,脸朝下,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又磕掉了。曦笑到肚子疼。
夜影不在。
但木偶知道他在这里。因为阳光有一个角落,照不到。不是阴影,是那种“就算有光也照不到”的黑暗。
那是夜影。
他永远站在光的背面,守护着光。
茶喝完了,曦又倒了一杯。
“木头哥,你说,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木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曦,阿愁,鸳,铁柱,小算,疾风,夜影。
他要把她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刻在灵魂里。
刻在永恒里。
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梦了。
阳光慢慢褪去,云慢慢散去,花慢慢凋谢。
七个人的身影,慢慢变淡。
她们在笑。
曦说:“木头哥,别难过。我们只是先走一步。”
阿愁说:“木头哥,我们会等你。”
鸳说:“别让我们等太久。”
铁柱说:“木头哥,保重。”
小算说:“木头哥,下辈子我还给你算账。”
疾风说:“木头哥,下辈子我跑慢点,等等你。”
夜影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朝木偶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消失了。
梦醒了。
木偶睁开眼睛。
永恒的黑暗,永恒的寂静。
他坐在虚空中,像一棵树。
一棵扎根在虚空中的、永不倒下的树。
他的身体里,住着所有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爱过的人,那些离开的人。
他们都活着。
活在他的身体里,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永恒的生命里。
木偶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整个世界。
风城的那个少年,逆着人流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就去了。
如今,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连时间都追不上他。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他每多坐一秒,这个世界就多安全一秒。
他坐在这里。
永远坐在这里。
为了那些他爱过的人。
为了那些爱过他的人。
为了所有活着的人,和所有死去的人。
也为了——那个曾经在蓝星上,被所有人说“你不行”的少年。
那个少年,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
一根木头,也可以成为一片森林。
一个人,也可以成为整个世界。
木偶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梦,也许很快就会来。
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没关系。
因为他已经在梦里了。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救过很多人。
爱过很多人。
被很多人爱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