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番外篇:最后的人类(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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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很喜欢这个称呼。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傻”才被叫木头。
他是真的成为了一棵可以让人依靠的树。
好景不长。
第七个月的时候,营地遭遇了一次兽潮。
不是妖,不是魔,只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野兽。但它们比蓝星上的野兽大得多,也凶猛得多。
木偶组织人手防御,用陷阱和火把逼退了兽群。
营地死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的葬礼,木偶亲手挖了十七个坟。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最后他挖完了,两只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那天夜里,木偶一个人坐在营地外面,看着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他想起了蓝星。
想起了风城。
想起了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
也想起了莫惊春大人最后看他时眼里的哀伤。
他那时候不明白那哀伤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大概懂了。
那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努力的人倒下,却无能为力的哀伤。
“木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偶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那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比他大不少,但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依赖。
“该回去了。”少年说,“晚上冷。”
木偶点点头,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营地。
第八个月。
营地里的女人生了一个孩子。那是木偶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新生儿。
所有人都在笑。
木偶也笑了。
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忽然觉得,一切的努力都是有意义的。
第九个月。
营地遭遇了一次神罚。
天空中裂开了一道缝隙,灰紫色的天幕被撕开,露出后面那无尽的、令人恐惧的混沌。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光芒万丈。
光是那只手散发出的气息,就让营地里大半的人跪在了地上。
木偶站着。
不是他不想跪,是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死死撑着。
他不想跪。
哪怕是死,他也不想跪。
裂缝中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节奏诡异,音调扭曲。
营地里的神学者——那个专门负责研究神灵语言的人——脸色惨白地说:“祂……祂在说……”
“说什么?”
“迷茫的羔羊啊,信奉本神,本神将带领尔等走向天国,赐予尔等神奴的身份……”
神奴。
神的奴隶。
木偶攥紧了拳头。
营地里没有人回应。
死一般的沉默。
裂缝中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明显带了怒意。
还是没有人回应。
神怒了。
那只光芒万丈的手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焰。
那团火焰从裂缝中缓缓落下,一开始只有拳头大小,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太阳从天而降。
木偶转身,对着身后所有人喊了一声:
“跑!”
他自己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焰。
他想起了蓝星。
想起了那个逆着人流往前走的自己。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选择。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第二个方向可以去了。
火焰落下之前的那一刻,木偶看见远处有一群年轻人朝这边跑来。
那是营地里的七个孩子。
木偶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喊他们不要过来,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距离太远了,他们根本听不见。
火焰落下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木偶的身体被气浪抛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浑身都是伤,耳膜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模糊。
但他还是拼命抬起头,朝营地的方向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棚屋,没有篝火,没有每天喊他“木头”的那些人。
只有一个巨大的坑。
坑的边缘还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木偶跪在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低着头,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木头。
然后他看见了。
坑的上方,有光。
不是火焰的那种光,是另一种——温和的、柔和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芒。
无数光点,从坑中缓缓升起。
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一段画面。
木偶看见了那个老人的一生。他看见他年轻时的模样,看见了他在战场上拼杀,看见了他失去战友时的泪水,看见了他建立这个营地时的艰辛,看见了他对着木偶笑时的慈祥。
他看见了那个新生儿的母亲的一生。她本来是一个城邦的贵族小姐,灾难来临时她失去了所有亲人,独自一人逃了出来,在废墟里生下了她的孩子。她把仅有的一点食物都给了孩子,自己饿得面黄肌瘦,但她从不抱怨,总是笑着对木偶说“明天会更好”。
他看见了所有人的一生。
然后,那些光点缓缓飘向他,没入他的身体。
每没入一个,他就感觉自己心里多了什么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力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那些人的生命本身,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木偶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变强壮,不是变敏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像是他这棵原本单薄的树,忽然被移植到了一片肥沃的土地上,根须开始疯狂生长,扎进更深的土层,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再然后,他晕了过去。
木偶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七张脸。
三男四女。
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那是经历过太多苦难才会有的眼神。
木偶认出了他们。
他们是营地里的那七个孩子。
那天,他让他们去远处的废墟收集物资,走得远了点,没能赶上那场神罚。
也就是说,这七个人,是营地最后的幸存者。
不。
不是幸存者。
是继承者。
“木头哥!你醒了!”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扑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叫曦。
是营地里出了名的乐天派。不管多难的日子,她都能笑嘻嘻的,连木偶都好奇她的乐观到底从哪来的。
此刻她笑不出来了。
“木头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都……都没了……”
木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曦愣了一下,然后趴在他身上哭了出来。哭声不大,是那种拼命忍着却忍不住的呜咽。
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有人跟着掉眼泪,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咬着嘴唇死死撑着。
木偶一个个看过去。
他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这个扎着双马尾、爱哭爱笑的女孩,叫曦。
这个站在最后面、始终沉默、看谁都带着一丝警惕的女孩,叫鸳。
这个最高最壮的男孩,叫铁柱。名字很土,人也很憨,笑起来憨憨的,但力气大得惊人,能一个人扛起别人两个人都抬不动的石头。
这个瘦瘦高高、手总是放在腰间的男孩,叫疾风。他不是在戒备什么,他的武器就是速度。
这个眼睛很亮、总是在思考什么的女孩,叫小算。她数学特别好,营地里的物资分配一直是她负责,从来没出过差错。
这个总是站在人群外围、不爱说话的男孩,叫夜影。木偶甚至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因为他存在感太低了,低到经常被人忽略。
这个躲在所有人最后面、怯生生看着他的女孩,叫阿愁。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到像一朵不会说话的影子。
七个人。
四女三男。
木偶不知道的是,这七个人,将成为他漫长到永恒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七道光。
那天夜里,木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曦和鸳在吵架。
不,准确说,是曦在和鸳吵架。鸳只是在听。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曦的声音带着哭腔,“木头哥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变成那些东西!”
“我没有说他是。”鸳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说,我们需要搞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不信任他!你就是不信任他!”
“曦,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是你不正常!木头哥对我们这么好,他现在需要我们,你却在这里说这种话——”
木偶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坐起来,走出棚屋。
篝火边,七个人分成了两拨。
曦和阿愁站在一边。
而鸳、小算、铁柱、夜影、疾风站在另一边。
五个人要离开了。
因为他们不相信木偶。
准确说,他们不相信一个普通人忽然拥有了超乎寻常的力量却还能保持本心。在这个世界上,力量往往意味着堕落,意味着成为另一个神、另一个魔、另一个怪物。
他们见过太多了。
多到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
木偶没有挽留。
他站在篝火的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那五个人收拾好东西,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铁柱走之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疾风走得最干脆,头都没回。
小算走之前顿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木头哥,对不起。”
然后她也走了。
夜影走的时候,木偶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离开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存在感低到即使站在你面前,你也可能忽略他。
最后是鸳。
她站在篝火边,看着木偶。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戒备,也有一丝木偶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你不是那些东西?”
木偶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鸳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有一天变成了那些东西,我会杀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木偶信了。
因为鸳就是这种人。她说得出,做得到。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篝火边只剩下曦、阿愁,和木偶。
阿愁缩在曦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木偶。
曦擦干了眼泪,走到木偶面前。
“木头哥,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木偶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蓝星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曾这样相信过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所以他也不想辜负曦的信任。
“谢谢。”他说。
曦笑了。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明亮得像一颗星星。
木偶看着曦,又看了看缩在曦身后偷偷探出头来的阿愁,说了一句话。
“我们也走吧。”
“去哪里?”曦问。
木偶望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灰紫色的天幕和漆黑的大地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去拯救这个世界。”他说。
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阿愁从曦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也去。”
声音很小,小得像风吹过纸页。
但木偶听见了。
“走吧。”
三道身影,消失在晨光初现的地平线上。
那一年,木偶十三岁。曦十四岁。阿愁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