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思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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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媚没有回答。她把石子放回晨光的手心里,把笔也放回去,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合得很紧,像在包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等你长大了,”她说,“你就会知道要把笔还给谁。”
又是这句话。
晨光有点烦了。长大,长大,所有人都在说长大。好像长大是一把钥匙,能把所有的锁都打开。但他觉得长大很远,远得像那座山,看着近,走起来要一天一夜。他五岁了,他还要长多久?六岁?七岁?十岁?二十岁?
“妈,长大要多久?”
丽媚想了想。
“很快。”她说,“快得像一眨眼。”
晨光眨了眨眼。
什么也没变。枣树还是枣树,水缸还是水缸,灶台还是灶台,丽媚还是丽媚,他还是他,五岁,光着脚,手里攥着一颗石子和一支笔。
他又眨了眨眼。
还是没变。
他在眨。
丽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把折扇。她伸手摸了摸晨光的头,手掌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不是这样眨的。”她说。
“那是怎样眨的?”
丽媚没有解释。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继续添柴。晨光站在院子里,不停地眨眼,眨了一下又一下,眼睛都眨酸了。他闭上眼睛,用手揉,揉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枣树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泛着粉红色,像一条刚长出来的蚯蚓。他的脸朝着灶台的方向,但晨光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脸。
不是恐怖的那种没有脸。是那种被光挡住了的那种没有脸。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青白色的光,也不是金黄色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露水上,又轻又薄,随时都会散掉。
丽媚也看见他了。
她没有叫,也没有跑,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面朝那个人。
“回来了?”她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脚扎进了土里,根须从鞋底长出来,白色的,细细的,钻进地里。
晨光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个人。在梦里,在那些长在土里的人中间。但这个人不是长在土里的,他是站着的,他是在走路的,他是在回来的。
“妈,他是谁?”晨光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人,眼睛里那盏油灯又烧起来了,烧得很旺,旺得眼泪都烧了出来。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流过那些褶子,流过那些皱纹,流过那些被风吹日晒弄糙了的皮肤,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等了你很久了。”她说。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手是透明的,透明的像玻璃,里面有一根一根的骨头,像树枝。那只手伸向丽媚,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她。
晨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石子和笔还在,石子是热的,笔是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只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手。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在等丽媚。
那个人是在等他。
他攥紧石子和笔,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王飞那样,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张脸上有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很黑,黑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一点光,很小很小的光,像一颗星星掉进了井里。
“这是你的吗?”晨光举起那支笔。
笔杆上刻着一个字。还。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那支笔。他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得晨光的胳膊都酸了。
然后他笑了。
晨光看不见他的脸,但晨光知道他笑了。因为他身上的光变了,从淡淡的变成了暖暖的,从早晨第一缕阳光变成了正午的太阳,金黄金黄的,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叶子变成了金的,照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变成了金的,照在丽媚的脸上,丽媚脸上的泪珠变成了金的。
那个人伸出手,不是去接笔,是去摸晨光的头。那只手穿过晨光的头发,没有碰到他,但晨光感觉到了那只手。暖的,暖得像丽媚的手掌,暖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晨光想说我还没有长大,我五岁。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张着,声音从喉咙里涌上来,但卡在舌头上,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胸口热了,热得像有一只手从身体里面往外推,推得他想哭。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那个人把手从晨光头上拿开,转身朝院门走去。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一张纸被风吹走了,又像一团雾被太阳晒干了。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走了。”他说。
“你要去哪?”晨光哭着问。
“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那个人停了一下。他身上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比之前更亮,亮得晨光睁不开眼。
“这里是我的家,”他说,“但我还没有到家。”
他迈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里。晨光追上去,跑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很长,两边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发着绿光。巷子尽头是那条大路,大路尽头是那片麦田,麦田尽头是那座山。
那个人走在大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从小点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他的身后跟着很多人。不是从山上下来的那些人,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麦田里,从土路上,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个方向。他们都没有脸,都在发光,有青白色的,有金黄色的,有淡蓝色的,有粉红色的,各种各样的光,像一群萤火虫,又像一条光的河流。
他们都在走。
朝着那座山的方向。
晨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光的河流,看了很久,久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得丽媚走到他身后,把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蓝色的小衣服。
“妈,他们要去哪?”晨光问。
“回家。”丽媚说。
“他们的家在哪?”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晨光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得晨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但他没有挣扎,他搂着丽媚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汗味,肥皂味,还有那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家的味道。
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味道。
风吹过来,从麦田那边吹过来的,带着麦子的香味,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风里有声音,很远很远的,像很多人在唱歌。
晨光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歌。
那是一首回家的歌。
所有人都在唱。
活着的,死了的,回来的,还没回来的,在等的,被等的,都在唱。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光的河流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天快黑了,太阳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圆球,挂在麦田的尽头,把整片麦田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妈。”
“嗯。”
“我爸会回来吗?”
丽媚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说。
晨光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人说“你长这么大了”的时候他就知道,从王飞把笔举起来对着太阳的时候他就知道,从那个透明的人摸他的头的时候他就知道。
所有人都在回来的路上。
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得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但他们都在走,一步一步地走,像王飞那样,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稳得像那个老钟的钟摆。
咚。
像心跳。
像那四个字。
归。还。合。归。
晨光把那颗石子和那支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石子是热的,笔是凉的,一热一凉,像两团小小的火,在他手心里烧着。
他五岁了。
他还要长大。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那些人等了他那么久,他也可以等他们。
等他们一个一个地回来,一个一个地到家,一个一个地变成不透明的人,一个一个地有脸,有名字,有脚步声,有影子。
等风把那些歌全部吹过来,等他全部听懂,等他学会唱,等他唱给所有人听。
他闭上眼睛,在风里,在那些很远很远的歌声里,在丽媚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