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基层巡察,小官的贪欲(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样的路,别说通车了,走起来都费劲。
江辰沿着泥路往上爬。
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冬天田里没有庄稼,光秃秃的,只有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
远处山腰上散落着几栋土坯房,青瓦顶,黄泥墙,看起来摇摇欲坠。
马家沟是个很小的村子,全村只有不到两百户人。
村子依山而建,房子从山腰一直排到山脚。
大多数房子都是土坯房,有些已经明显倾斜了,用几根木头顶着墙壁勉强支撑着。
村口有一个小卖部,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包方便面、几瓶酱油和几袋洗衣粉。
江辰在村里转了一圈,注意到一个细节——村里有好几户人家的房子明显是新修的,红砖墙,水泥地面,铝合金窗户,和周围的土坯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其中最新、最大的一栋,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门口还装着监控摄像头。
他走到村中间的一户人家门前,看到一个老大爷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老人看着有七十多岁了,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
他身后的房子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墙上有几条很明显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裂缝用破布条和塑料袋勉强堵着,但显然挡不住风。
江辰在老大爷旁边蹲下来,递过去一支烟。
“大爷,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大爷接过烟,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三十多年了。我结婚那年盖的,现在孙子都快娶媳妇了,还住这儿。”
“没想过修修?”
“修啥?没钱。”老大爷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烟,“前年村里说国家有危房改造款,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我符合——我是低保户,房子还是D级危房,按要求是第一优先。我填了表,交了材料,等了半年没消息。我让儿子去问村长,村长说上面钱还没拨下来,让我们等。这一等就是两年。”
“你邻居那几户呢?”江辰指了指不远处那几栋新修的房子,“他们的钱是从哪来的?”
老大爷看了一眼那些新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苦涩的东西。
“人家跟村长关系好呗。马老三——那个盖了三层楼的——他小舅子是村长的拜把兄弟。他家房子本来就不算危房,结果第一个拿到改造款的就是他。我们这些真正住危房的,反而没份。我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晚上在屋里睡觉都不敢翻身,怕墙倒了。我老伴半夜起来上厕所,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江辰的心揪了一下。
他在老大爷身边蹲了将近一个小时,听他把村里的事一件一件地讲出来。
哪家拿到了改造款,哪家没拿到,哪家在村长安排下多拿了,哪家去反映情况后被村长的亲戚刁难。
老大爷讲了很多人名,说了很多细节,有的时间跨度长达好几年,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这些事每天都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他想忘都忘不了。
“大爷,您说的这些事,跟别人说过吗?”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前年县里来过人,说是检查危房改造情况。村长提前一天就知道了消息,连夜把那些不该拿钱的人家找过来,让他们统一口径,说没拿到钱。等人走了之后,该拿的照拿,不该拿的也照拿。后来我们村里有几个年轻人不服气,写了举报信。信寄出去之后,县里派了两个人来,在村长家里吃了顿饭,就回去了。再后来,那几个写举报信的年轻人,有两个被村长叫去‘谈话’,说他们‘诬陷干部’,威胁要送他们去派出所。剩下几个,再也不敢吭声了。”
江辰把老大爷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的手背上青筋凸了一下。
天黑之前,江辰回到镇上,住进了那家小旅馆。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把今天走访马家沟时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逐条整理出来。
该村符合危房改造条件的困难户约有四十多户,但过去几年里实际拿到改造款的不到十户。
而这些拿到钱的户头里,有好几户根本不具备申请条件——他们的房子不是危房,家庭收入也远超低保标准。
相反,那些真正住在危房里的、符合申请条件的老人,却一分钱没拿到。
按照危房改造补贴标准,每户的补贴金额至少应该在两万元以上。
四十多户符合条件的困难户里只有不到十户拿到了钱,且金额大幅缩水——实际到手的可能只有几千块。
那么剩下的钱——保守估计至少有几十万元——去哪了?
江辰想起了村口那栋三层小楼、院子里的黑色轿车、门口装的监控摄像头。
他又想起老大爷蹲在门槛上那双被风吹得干裂粗糙的手,以及他身后那道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墙缝。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村长”。
接下来的三天里,江辰把马家沟的危房改造情况从头到尾摸了个底朝天。
他去镇上的农村信用合作社调取了近几年的危房改造款拨付记录——账面上看,钱确实是拨下去了的。
但当他逐户核对了拿款名单和实际走访结果之后,发现名单上有将近一半的户头根本不存在——是伪造的。
而那些确实存在但根本没拿到钱的户头,名单上却赫然签着“已领取”三个字,旁边还按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江辰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签名,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
那些指印,也全是伪造的。
他还发现,这几十万元被冒领的危房改造款中,有一部分直接转入了村长的个人账户,有一部分以“建材款”的名义转入了村长儿子在镇上开的那家建材店,还有一小部分被拆分成多笔小额现金取走——取款记录上的签名,依然是同一个笔迹。
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江辰始终没有亮出证件。
他穿着便装,住在小旅馆里,每天早出晚归,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在各处走动。
但即便如此,消息还是走漏了。
那天晚上,江辰刚回到旅馆房间,就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手里拎着一箱酒,一个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江同志您好您好,我是马家沟的村主任,姓马。听说您来我们这儿了,特意来看看您。这是我们村里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收着。”
江辰看着这个马村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开始翻涌——“党性之光”在这个人头顶上投下了一层浓郁的灰色暗光。
那光灰得像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灰,像阴天里压在城市上空的雾霾,沉甸甸的,让人看了就透不过气。
“马村长,”江辰没有接东西,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马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
“这个……镇上就这么大,您来了几天了,大家都知道了。我就是来看看您,顺便汇报一下村里的工作情况。”
“汇报工作去镇政府,在会议室里汇报。不用来我这里,更不用带东西。”江辰说完,把门轻轻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三个人离开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江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村长三人走出旅馆大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轿车发动后没有马上走,停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车灯亮了,车子慢慢地驶出了镇子的主街,往马家沟的方向开去。
江辰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马村长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圈。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县纪委的号码。
“我是中纪委江辰。关于高桥镇马家沟村危房改造款被挪用一事,我已掌握初步证据。明天上午,请派两名同志配合我对该村村委会及村主任实施检查。”
挂了电话后,江辰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个标题——“马家沟危房改造款挪用案,初核报告。”
夜色渐深。
窗外镇子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抹浓重的剪影。
但江辰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