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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天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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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雨停了三天了,但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水渍。

宫墙根下的青苔泡得发黑,一片一片烂在砖缝里,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南宫德阳殿前的御道上,石板裂了好几块——那是之前太平道铁甲舰炮轰城墙时震裂的,到现在也没人修。

没人修。

修什么修?砖瓦匠跑了大半,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谁来管一条御道?

德阳殿。

大汉朝会的正殿。

曾经百官齐聚、朝笏如林的地方,如今空了大半。

殿内四排蒲团,本该坐满三公九卿、文武百官。

现在——左边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右边更少,十五六个。

中间空出的位置比坐了人的位置多。

那些空位的主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了太平道。

死的不用了。

曹操。

吕布。

董太后。

跑的更多。在怪船出现在洛水那段时间,洛阳城里的官员就跑了一半。

等曹操死讯传回来,又跑了一批。

等《邺城条约》的内容传开——割让除司隶外所有州郡,交出传国玉玺,二十万骑兵投降为奴——最后一批还在观望的人也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往南边去了。

投的也有。太平道的黄巾旗还没插到洛阳城头,就有人在家里偷偷写降书了。

剩下的——就是殿里这三十多个人。

留下来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是真忠心,有的是跑不动,有的是没地方跑,有的是觉得自己官太,太平道看不上,留下来反而安全。

但不管什么理由,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

坐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殿里。

等天子临朝。

——

刘协来了。

准确地,是被两个太监搀着走进来的。

不是走不动。是龙袍太大了。

九岁的皇帝穿的已经是最号的冕服,但还是有些嫌大,袍角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得提一下。

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珠链晃来晃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登上御阶。

坐上龙椅。

两个太监退到殿柱后面。

整座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高处。

龙椅太宽了。

他坐上去,两边空出来的位置能再塞两个他。

殿下三十多个官员齐齐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稀稀的。像一把走了调的琴。

刘协没平身。

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的水滴声。

“平身。”

声音不大。但清楚。

众人起身。然后——

冷场了。

没人话。

以前朝会,总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启奏。

太尉、司徒、司空,三公轮流开口,然后九卿跟进,最后是侍御史们查漏补缺。

现在?

太尉空缺。司徒空缺。司空空缺。

三公,一个都没有。

九卿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三个,缩在蒲团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太仆韩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嗓门还行。

“陛下。”

他站起来,手里的笏板微微发抖。

“臣有本奏。”

刘协没动。珠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

一个字。干巴巴的。

韩融咽了口唾沫。

“《邺城条约》签订已有十日。太平道方面遣使催促……催促我朝尽快履行条约内容。”

他顿了一下。

“其一,岁贡粮草三十万石、绢帛十万匹,需于六月前送抵邺城。”

“其二,传国玉玺,需于五月初十前交付。”

“其三……”

韩融的声音低了下去。

“太平道要求我朝……向大贤良师上表称臣。以藩属之礼行之。”

最后这句话出来,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没人话。

称臣。

大汉天子,向一个黄巾贼寇称臣。

这句话要是在半年前出来,的人会被当场拖出去砍头。

但现在——

没人喊砍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韩融的意思。

这是太平道的意思。

“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光禄勋杨琦。

四十来岁,弘农杨氏旁支,杨彪的远房堂弟。

杨彪被吕布斩杀后,杨氏在朝中的势力几乎清零,杨琦是硕果仅存的一个。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太平道。”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条约已签。覆水难收。若我朝拒不履行,太平道以此为由再兴兵戈……以我朝目前的兵力,恐怕……”

他没下去。

不用了。

恐怕什么?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洛阳城墙上的缺口到现在都没补完,城里能打仗的兵不过数万。

太平道要是真的来攻——

不敢想。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几个官员跟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态度很明确——认怂。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荒唐!”

一声暴喝从右边传来。

议郎。刘范。刘焉的长子。

刘焉去了益州当州牧,把长子留在洛阳当质子。

结果朝廷都快没了,质子倒还在。

刘范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大汉天子向贼寇称臣?!你们得出口?!”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同僚,眼睛里全是怒火。

“曹相国以身殉国,血都还没凉!你们就要跪了?!”

“吕i将军在孟津拼到最后一口气,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大殿上,商量怎么给贼人下跪的吗?!”

杨琦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刘议郎,你的都对。但对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轻。

“你有兵吗?你有粮吗?你有能挡住大炮和妖法的办法吗?”

“你什么都没有。”

“曹孟德有四十万大军,他死了。吕奉先天下第一猛将,他也死了。他们都挡不住的东西,你刘范拿什么挡?”

刘范的嘴张了张,攥紧了拳头,但不出话来。

因为杨琦的是事实。

殿里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人窒息。

不是沉默,是绝望。

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人敢出来的那种绝望——

大汉,完了。

就在这时候。

“王司徒。”

一个声音从最高处传下来。

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的身子微微前倾。

十二旒珠链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

殿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左边第三排,靠近殿柱的角里。

王允。

豫州太守出身,前司徒,后因朝局动荡被免,曹操执政时被重新起用为司隶校尉,负责洛阳防务。

如今百官凋零,他算是殿里资历最老、分量最重的人了。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

别人吵的时候,他闭着眼睛。

别人哭的时候,他低着头。

像一尊庙里了灰的泥塑。

此刻被皇帝点了名,王允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来。

没急着开口。

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协。

殿里光线不好。

高处的窗棂被油布封了一半,之前琉璃窗在大炮轰城时被震坏了,没有新的换,只能拿油布糊上。

剩下的光从未封的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龙椅扶手上,照不到刘协脸上。

十二旒珠链垂在面前,一颗一颗,把那张九岁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阴影。

看不清表情。

但王允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

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协话,虽然比同龄孩子老成,但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东西。

不是幼稚。

是——不设防。

孩子话,哪怕再早熟,语气里总有一种未经磨砺的柔软。

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器,有棱有角,但摸上去不硌手。

现在这个声音——

冷。

不是故意装冷。

是那种经历过某些事之后,自然而然变冷的冷。

王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陛下才九岁。

九岁。

亲眼看着曹操被万箭穿身。

亲眼看着吕布为救自己被炮轰而死。

亲眼看着董太后在为自己挡箭暴毙。

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当人质。

然后被放回来。

签了条约。

割了地。

赔了款。

交了玉玺。

受尽屈辱。

生离死别。

众叛亲离。

九岁。

王允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没让别人听到。

“陛下。”

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但稳。

“老臣以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太平道势大。非一日之功可挫。以我朝如今的情势……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范在对面“哼”了一声。

王允没理他。继续。

“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先稳住太平道,保住洛阳这最后一块根基。等日后——”

“老臣愿以残躯,为陛下守住这最后的社稷。”

他完,深深一拜。

“臣,王允。此生此世,只事一主。天地为鉴。”

话音地。

殿里又安静了。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王允这番话,等于给了一个台阶——先忍着,以后再。

这是大多数人想听到的答案。

但——

“够了。”

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王允的腰还弯着。

“陛下——”

“朕够了。”

第二遍。

语气没加重。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王允直起身,抬起头。

殿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动了。

他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件拖到地上的龙袍,被他一只手提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九岁的孩子。

站在龙椅前面,背着手,俯视着殿下所有人。

这个状态——

王允的瞳孔缩了一下。

“朕的太后,死了。”

刘协的声音从珠链后面传出来。

“朕的国相,死了。”

曹操。

“朕的大将军,死了。”

吕布。

“全都死在张角手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让朕对他低头?”

殿内没有声音。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们让朕向杀了朕身边所有人的那个人——称臣?”

刘协的声音没有抬高。

反而更低了。

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朕不愿意。”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殿里有几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杨琦张了张嘴,想什么。

刘协没给他机会。

“朕知道你们想什么。没兵。没粮。没办法。打不过。”

“朕都知道。”

“但朕不愿意。”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

“从今日起。”

刘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硬了。

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被扔进冷水里。

“朕不需要任何人辅政。”

“朕要亲政。”

这六个字砸在德阳殿里,比城外那些大炮的响动还炸。

满殿哗然。

“陛下——!”韩融第一个跳起来,“陛下年方九岁,按祖制——”

“陛下,亲政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杨琦紧跟着站起来,“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正需老成持重之臣辅佐——”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殿里乱成一片。

“九岁亲政,闻所未闻!”

“太平道虎视眈眈,此时若朝中任由陛下胡来,一旦有变——”

“就算要亲政,也得等及冠之后——”

刘范没话。

他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九岁的孩子,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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