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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围墙里的渴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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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姨站在旁边看着。小雅把画塞进于龙手里,拉他的手去摸画上的蓝色窗户,嘴巴不停地说“这间是你的这间是小杰的这间是豆豆的”。张阿姨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那种在福利院工作了二十年的人才会的笑。眼睛里有感动,也有藏不住的疲惫。

“走吧,带你们看看。”

她转身走向大楼,步伐不快但稳。蓝色工作服在灰色大楼的背景里,像一小片移动的天空。

宿舍在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侧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绿漆上贴着卡通贴纸——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贴纸边角翘起来了,被无数只小手摸过,图案都磨糊了。每个房间门口挂着木头牌子:小班、中班、大班、特护班。

于龙推开一间宿舍门。六张铁架床,床单白色,洗得发硬,叠得整齐。床头贴着名字标签:李小乐,王小虎,赵天宇,陈浩,刘洋,马小军。每个床头都有东西——变形金刚缺条胳膊,奥特曼书翻烂了,全家福照片上的人被剪掉了,只剩一个孩子孤零零站在背景里。一个空矿泉水瓶,里面折了颗纸星星。

林薇举起相机。没按快门。她放下相机,掏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笔很用力,纸快划破了。

活动室在二楼。门推开,霉味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小,东西很少。一张长条桌,几把塑料椅。墙角塑料收纳箱里装着玩具——几个破皮球,飞行棋少一半棋子,一盒蜡笔全断了头,涂色书每一页都画满了。电视机老式显像管的,屏幕上有磁化留下的彩色斑块,开着,放动画片,声音沙沙的。几个孩子挤在屏幕前,眼睛盯着画面,不笑不叫,只是盯着。

于龙看着那盒断头蜡笔。想起朵朵的佩奇创可贴,豆豆的霸王龙,小宇的榉木积木。在养老院,孩子们可以选佩奇还是乔治,挑三角积木还是长条积木,把整盒创可贴贴满膝盖然后哈哈大笑。在这里,五个孩子挤一台破电视,蜡笔断了头还舍不得扔。

张阿姨站在门口没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了二十年的无奈。

“60多个孩子。”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工作人员15个。三班倒。一个班五个人,管六十个孩子。吃饭、睡觉、上课、生病、哭、闹、打架、想妈妈——五个人,六十个孩子。”顿了顿,“这还不包括特护班。”

“特护班?”

“跟我来。”

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挂着牌子“特护班”,克笔,写得很大,大概为了让每个轮班的护理员都能一眼看清。

于龙推开门。房间比普通宿舍小,四张床。靠窗坐着个男孩,十岁左右,面朝窗户背对门,脊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摊着本书,倒着拿的,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围墙,围墙上只有爬山虎。

“他叫阳阳。”张阿姨声音轻得像叹气,“轻微自闭。不会说话,能听懂。父母三年前车祸走了,送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现在也不说。”停了一下,“最喜欢看窗外。看什么我们不知道。可能是树,可能是天,可能只是想看见有人从大门走进来。”

于龙走过去,在男孩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阳阳没动,眼睛还是看着窗外。于龙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围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棵草,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晃。

“他在看那棵草。”

张阿姨愣住。“什么?”

“那棵狗尾巴草。围墙上那一棵。晃起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他招手。”

阳阳转过头,看了于龙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但那一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张阿姨没说话。转过身擦眼角,动作很快,像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擦完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沙哑和平稳:“于总,我听说过您的事。龙华养老院,从烂尾楼到现在的样子。报纸上登过,我剪下来了,收在抽屉里。”

她看着于龙。五十岁的眼睛,看了二十年孩子进进出出——被收养的,被转走的,长大了离开的,没能长大的。眼白上有血丝,眼角有皱纹,但看人的时候稳得像一棵梧桐树的根。

“这里六十多个孩子,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爱哭,有的爱笑,有的不说话,有的一天说一百遍阿姨好。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憋了太多年,“他们都想要一个人,一个专门为他们来的人。不是来了拍张照就走,不是送一箱玩具就完。是来了就不走的。能在他们哭的时候蹲下来问一句怎么了,能记住每个人叫什么名字,知道谁怕打雷谁不爱吃胡萝卜谁晚上睡觉要抱着枕头。”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手攥着工作服衣角,指节发白。

“于总,您要是能帮帮这些孩子,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梧桐树叶哗啦啦响。楼上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走调的《小燕子》,唱到一半卡住,有人笑,有人接上去。阳阳的狗尾巴草在围墙上晃了晃。小雅在楼下喊:“于叔叔!你下来!还有个画没给你看!”

于龙鼻子一酸。

他点了点头。只是点头,没说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贴过创可贴,缝过布娃娃,搭过积木桥,牵过攥糖纸的小手。现在这只手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林薇站在门口,笔记本写满了。她把笔夹进本子,合上,看着于龙。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确定。

临走时,于龙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小雅新画的彩色大房子折好,放进口袋,跟豆豆的糖纸搁在一起。小雅推着轮椅送到门口,拉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

“很快是几天?”

“叔叔数到十之前。”

小雅咧嘴笑了。门牙掉了一颗,新牙冒了尖,白白的。她伸出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弯到第七根,于龙说:“到了。”

她咯咯笑。“叔叔你骗人!还没走呢!”

于龙揉揉她头发,转身上车。

车发动,福利院铁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爬山虎,梧桐树,破皮球,断头蜡笔,阳阳窗外那棵狗尾巴草,张阿姨攥得发白的手——这些画面在车窗上叠在一起,像幻灯片一张张翻过去。他掏出手机,给邹明远发了条消息。

“市福利院调研完成。下午阳光孤儿院继续。”

窗外阳光正好。他手里还攥着小雅画的蓝色窗户,指节硌在折痕上,硬硬的,像一颗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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