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霜刃(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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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四年九月十八,长安东宫偏殿。周翊文在书案前翻看一本札记。札记封面上没有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观政以来的每一次思考——从北境军镇的兵员虚额到黄浦江的水泥护坡裂缝,从郑公宅中失踪的渭水垂钓图到独孤衍在西市酒肆里煽动百姓说的那些话。札记中间夹着一份吏部今秋恩科实学一科的录取名册,寒门出身的占了近半数。
他把名册翻到末页,手指停在一处极小的折角上。那折角的位置恰好压住了户部另一个被调去北境督粮的名字,那是郑公远房的子侄辈,独孤衍曾在一次酒后对刘掌柜提过一嘴:“这笔炭敬别直接送,从户部那个远房侄子手里绕一绕才不脏了自己的手。”
他把名册合上,提笔蘸墨,在一页空白纸上端正地写下一行字。
“北境军镇虚额,户部调度名录,恩科实学一科尽皆由寒门异等拔充。这三件事,乍看风马牛不相及,实则都关乎人。高尚书查虚额,宁王叔补寒门,潜渊旧人最不愿看见朝堂里少了冗滥、多了清流。儿臣恳请父王,切莫让整饬军镇的事只落在高尚书一个人肩上。南边的实学书册已随卒业生流入长安各坊,但真正染指推恩科、拉拢寒门新进的人却不止宁王叔一方。城东酒肆和前朝旧邸近来都有人频繁走动,他们既攀咬太子,也暗责宁王尾大不掉。父亲身在局中多有不便,儿臣年纪尚轻反倒不引人注目。正可从这些被人忽略的缝隙入手,替父王辨一辨忠奸。”
他搁下笔,将这一页轻轻折好,夹回札记的夹层中。
隆裕三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杭州别院。运河边的桂花开了满堤,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金黄,香气甜得发腻。
清荷坐在书房外间的榆木长案前,狄昭刚到的军报被她抚平了翘起的边角,搁在案上。军报极短,几行字她已看了不知多少遍:象雄王将最后的精锐集结完毕,准备在除夕前做困兽之斗。
天竺铁甲兵已在高原安营,与象雄骑兵频繁合练冲锋阵型。昌都城外的巡逻队与象雄斥候多次零散交锋,有一次双方从正午一直纠缠到天黑,互有损伤。第一批南中冬衣与加固炮台的物资已运抵昌都,炮台棱角的外墙用水泥重新灌浆,不日便可完工。
周景昭将军报放在案上,手指在“除夕前”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象雄王拖不起了,到了冬季,高原的冬天就会替他灭了象雄。宁州有水泥棱堡,有充足的冬衣和粮秣,有昆明源源不断运上高原的补给线,而象雄什么都没有。
天竺铁甲兵习惯了南方河谷的暖冬,上了高原之后冻伤减员比战损还严重。他铺开信纸。
“狄昭:除夕前,将计就计,佯退诱敌。象雄王想决战,我们给他一场决战。佯退至昌都城下,让他们以为棱堡守军已被减员削弱。等他们全部压上来,量天尺齐射,陌刀军左营与骑兵同时从两翼出击,吃掉他们最后的本钱。”
他搁下笔,忽然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眼发现清荷不知何时已从榆木长案前站起,走到书房门口,正隔着半开的门望着他。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轻轻推开门走进来。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进书房,满室都是甜的。她走到他面前,将他刚放下的那支笔套回笔筒里,动作极轻极慢,密报中那条“除夕前”的字样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她的尾音里压着一丝极轻极细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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