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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命莲·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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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合拢的时候,阴九幽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骨髓被文火慢熬三天三夜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香。

香的里面裹着一层甜,甜的底下压着一层腥,腥的尽头藏着一层酸——那是活人筋骨里的灵髓在高温下分解时释放出来的气味,像是把一个人的修为一点一点熬成油。

他站在一片药田里。

脚下是赤红色的泥土,泥土里埋着东西。不是石头,是棺材。

棺材很小,三尺长,一尺宽,刚好能装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棺材盖子上钻满了眼儿,每一个眼儿里都长出一株灵芝。

灵芝的伞盖是肉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绒毛,摸上去温热,像活人的皮肤。

伞盖边缘往下滴着液体,不是露水,是血掺着灵髓的混合物,粘稠,半透明,拉出长长的丝。

每一株灵芝的根部都连着一具童尸。童尸不是死的,胸腔还在微微起伏,眼皮还在轻轻颤动,嘴唇还在无声地张合。

灵芝的菌丝从棺材盖的眼儿里扎进去,扎进童尸的七窍,扎进童尸的肚脐,扎进童尸的指尖和脚尖。

菌丝在童尸体内蔓延,像树根一样分叉,像血管一样分布,把童尸的血肉当作土壤,把童尸的灵脉当作水源。

一株灵芝从种下到成熟需要十年。十年里,被埋在棺材中的孩子会清晰地感受到菌丝在自己体内生长,感受到自己的血肉被一点一点分解成养分,沿着菌丝输送进灵芝的伞盖。

他们不会死——棺材上刻着“锁命符”,锁住了他们的命脉,让他们处于不死不活的状态。他们的意识始终清醒,清醒地感受自己被缓慢吞噬的每一个瞬间。

阴九幽低头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株灵芝。

灵芝的伞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不是灵芝的眼睛,是棺材里那个孩子的眼睛。

眼睛从菌丝的缝隙里往外看,瞳孔已经涣散了,但眼球还在转动。它看见了阴九幽。

嘴巴在菌丝

“疼。”

阴九幽蹲下来,把手按在棺材盖上。

棺材盖上的锁命符亮了一下,符文是倒着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像钩子,钩进木头里,钩进菌丝里,钩进童尸的魂魄里。符文感应到外来的触碰,开始往阴九幽的手背上蔓延,像烧红的铁丝往皮肤里烙。

阴九幽没有动。

他的手背上,影子渗出来。黑色的影子从皮肤的铁落入冷水中的嘶嘶声,笔画一根一根地崩断。崩断的符文碎片被影子吞进去,嚼碎了,咽下去。

棺材盖裂开了。

不是被掀开的,是自己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一只紧闭了太久的眼睛终于睁开。棺材里,童尸的身体已经被菌丝蛀空了大半,胸腔是一个蜂窝状的洞,腹腔里填满了灵芝的根须。但它的脸还是完整的——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它的嘴唇干裂,舌头上长满了白苔。

它看着阴九幽。

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渗出来,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的最后几滴水。

“疼。”它又说了一遍。

阴九幽把手伸进棺材里,一根一根地拔掉那些菌丝。菌丝离开童尸身体的时候发出啵啵的声音,像拔塞子,像从淤泥里拔出藕。每一根菌丝拔出来,童尸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它已经没有痛觉了——它的痛觉神经在三年前就被菌丝分泌的麻醉液腐蚀殆尽。它抽搐,只是肌肉的记忆,是身体对“被吞噬”这件事的本能反应。

最后一根菌丝拔出来的时候,童尸的身体开始碎裂。从脚趾开始,一块一块地化成灰,灰是白色的,是骨头被抽干髓之后剩下的钙质粉末。灰堆在棺材底,堆成一个小小的、人形的轮廓。

灰里亮起一点光。

很小,很弱,像风中的烛火。光从灰烬里浮起来,浮到阴九幽面前。

“谢谢。”

光的温度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手心里。

阴九幽张开嘴,光飞进去。

落进万魂幡里。落进归墟树下。落进林青脚边的摇篮里。摇篮里,那个从血珀展台上化出来的巨婴睁开眼睛,看着新来的光。光落进巨婴旁边的位置,化成一个七八岁男孩的模样。男孩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在母胎里的姿势。它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在说话。是在笑。

归墟树的根须从泥土里伸出来,轻轻裹住男孩。根须上长出新的菌丝——不是灵芝那种吸血的菌丝,是一种银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菌丝。菌丝不是往男孩体内扎,而是从男孩体内往外长,把棺材里积攒了十年的灵芝毒素一点一点地吸出来,排进归墟树的树干里。

归墟树的树干上多了一道年轮。很细,银白色的,在树皮

“疼吗?”巨婴问。

男孩没有睁眼,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不疼了。”

药田尽头有人。

阴九幽站起来,沿着药田之间的土埂往前走。土埂两侧,一株接一株的赤血灵芝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伞盖下渗出的血髓混合液滴在泥土上,把泥土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每一株灵芝子们隔着棺材板,隔着泥土,隔着菌丝的缠绕,听到了阴九幽的脚步声。

棺材里传出极轻极轻的敲击声。不是用手指敲,是用牙齿敲。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哒、哒、哒,像啄木鸟啄树,像雨滴打在瓦片上。那是他们唯一还能动的地方——菌丝已经蛀穿了他们的下颌肌肉,牙齿直接暴露在外面,上下磕动时牙龈会渗出血,血沿着嘴角流进耳朵里。

阴九幽停下脚步。

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像黑色的水,漫过药田,漫过棺材,漫过灵芝的伞盖。影子覆盖的地方,灵芝开始枯萎。伞盖从边缘往中心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肉色的伞面变成焦黑色,一片一片地剥落。菌丝从棺材盖的眼儿里缩回去,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像蛇从洞里倒退着爬出来。

棺材盖一块一块地裂开。

裂开的棺材里,孩子们的身体已经被蛀成了空壳。但他们的魂魄还在——锁命符锁住的不只是命脉,还有魂魄。魂魄被困在已经腐朽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灵芝的养料。

锁命符在影子里崩断。

孩子们的魂魄从棺材里浮起来。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一百多个。他们在影子里站成一排,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棺材,看着棺材里那堆白色的骨灰。

“我的身体呢?”一个女孩的声音。

“被灵芝吃掉了。”一个男孩的声音。

“那灵芝呢?”

“枯了。”

“枯了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

阴九幽伸出手。手心里,万魂幡的星光透出来,照在那些小小的魂魄上。星光照到的地方,魂魄的轮廓开始变清晰。从模糊的光团变成孩子的形状,从孩子的形状变成有五官、有手指、有脚趾的模样。

“进来。”阴九幽说。

魂魄们抬起头,看着他。

“里面疼吗?”最小的那个女孩问。她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很多人。有一个姐姐在织布,有一个和尚在念经,有一个女孩在追蝴蝶。还有一个小男孩,刚从棺材里出来,现在睡在摇篮里。你们可以和他一起睡。”

小女孩想了想。

“摇篮挤吗?”

“不挤。摇篮很大。”

小女孩点了点头,化作一团光。其他孩子也跟着化作光。一百多团小小的光,像一群萤火虫,飞进万魂幡里。光落进归墟树下,落进摇篮里。摇篮真的很大——大得像一整片草地。孩子们落在摇篮里,滚了两圈,撞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笑声。不是开心的笑,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嘴巴还能做出笑的形状。

巨婴往旁边挪了挪,给新来的孩子们腾出位置。

“你们也是从土里出来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

“疼吗?”

小女孩想了想。

“忘记了。”

药田尽头是一座洞府。

洞府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青碧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药田里的血髓泥,染出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簪子上雕着一朵莲花——不是佛门的金莲,是命莲宗的白骨莲,九片花瓣,每一片都是一节人骨。

她的脸很美,美得不像一个会出现在这片药田里的人。瓜子脸,柳叶眉,眼角微微上挑,嘴唇饱满,唇珠圆润。但她脸上的表情破坏了这张脸——不是凶狠,不是阴冷,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是空洞。像是画皮上面开了两个洞,洞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叫楚容音。命莲宗第九殿殿主。

她手里提着一只兽皮囊。囊口朝下,还在滴血。血滴在洞府门前的石阶上,沿着石阶的纹路往下淌,淌出一条细细的红色溪流。

她看见了阴九幽。

空洞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不是警觉,不是敌意,是好奇。像小孩看见了从没见过的虫子。

“你不是命莲宗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骨头缝。

阴九幽看着她,没有说话。

楚容音歪了歪头,打量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腰间,移到他腰间悬挂的万魂幡上。幡面垂着,没有展开,但幡面上的星星从缝隙里透出光来,一百二十多万颗星星的光,即使被幡面压着,也压不住。

她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

“好漂亮的幡。”她说,“里面装了多少?”

阴九幽看着她。

“很多。”

“有孩子吗?”

“有。”

楚容音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抽搐的肌肉反应。

“我喜欢孩子。”她说,“孩子的声音好听。尤其是被锁舌蛊绞断舌头之前的那一刻,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像小鸟被捏住脖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风真大。

阴九幽看着她。

“你是谁?”

楚容音把兽皮囊扔在地上。囊口松开,滚出十几颗人头。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阴九幽脚边。人头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张着,舌根处有一条黑色的细线——锁舌蛊绞断舌头后留下的痕迹。

“苍梧山的探子。”楚容音踢了踢其中一颗人头,“派来打探赤血灵芝的。我处理了。”

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一颗人头的下巴,把人头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这个人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耳朵凑到人头的嘴边,做出倾听的姿势,“他说——‘我有个女儿,她才五岁。’”

她松开手,人头的下巴磕在石阶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对他说,五岁好啊。五岁的骨髓最甜。”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她的手指很长很细,指甲涂着豆蔻色的蔻丹,鲜艳欲滴,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你来找谁?”她问。

阴九幽看着她。

“谢无疾。”

楚容音的眼睛里,那点好奇的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某种类似于“幸灾乐祸”的情绪,像站在悬崖边看着别人往下跳。

“谢殿主在后山。”她伸手指了指洞府深处,“白骨莲台。他在炼一朵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差四片莲瓣。你来晚了,最后一个位置刚填上。”

阴九幽没有回答。他越过楚容音,往洞府里走去。

走出几步后,楚容音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阴九幽没有停。

楚容音自己回答了。

“算了。死人不需要名字。”

洞府深处是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凿满了壁龛,每一个壁龛里都供着一盏灯。灯不是用灯油点的,是用人的魂魄点的。魂魄被抽成细细的丝,盘绕在灯芯上,点燃之后发出惨绿色的光。光很弱,只能照亮壁龛口巴掌大的地方。

每一盏灯后面都放着一件东西。

有的是半截手指,有的是几颗牙齿,有的是一缕头发,有的是一片指甲,有的是半张烧焦的符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那是被抽魂点灯的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灯一天不灭,魂魄就一天不得解脱。灯油烧的是魂魄本身,一根灯芯点七年,七年之后魂丝燃尽,灯自然熄灭。但在七年里的每一刻,魂魄都会清醒地感受到自己在被缓慢燃烧。

阴九幽走在甬道里。

两侧的灯在壁龛里跳动,惨绿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灯里的魂魄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感觉到了阴九幽这个人,是感觉到了他体内的万魂幡。一百二十多万个魂魄同时发出的共鸣,从幡面里渗出来,渗进甬道的空气里。

壁龛里的灯开始剧烈地晃动。

火苗从惨绿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黑色的火苗从灯芯上窜起来,窜得老高,几乎要从壁龛里冲出来。每一团黑色火苗里都映出一张脸——是灯里那些魂魄的脸。他们张着嘴,对着阴九幽无声地嘶吼。

不是敌意。

是求救。

阴九幽伸出手,手指拂过最近一盏灯的壁龛边缘。指尖触碰到壁龛石壁的瞬间,影子从指尖渗进去,沿着石壁蔓延,爬进灯盏里。影子裹住了灯芯,裹住了盘绕在灯芯上的魂丝。魂丝在影子里剧烈地颤动,像被网住的鱼。

然后,断了。

灯芯从根部断开,断口处涌出一缕极细极细的光。光从灯盏里升起来,停在阴九幽面前。

是一根手指。半截食指,指甲还留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手指在光里微微弯曲,像是在指什么,又像是在够什么。

光飞进万魂幡里。

然后是第二盏灯。第三盏灯。第四盏灯。

甬道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不是被吹灭的,是自己熄灭的。灯芯一根接一根地断开,魂丝一段接一段地解脱。每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壁龛里都会浮起一点光——一根手指,一颗牙齿,一缕头发,一片指甲,半张符纸。光从壁龛里飘出来,像雪,像灰,像蒲公英的种子,飘进万魂幡里。

甬道里的绿色光芒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阴九幽的身后,壁龛全部陷入黑暗。

但他的前方,甬道尽头,还有光。

不是灯的光。

是莲台的光。

白骨莲台倒悬在洞府的最深处。

它不是立在地上的,是从洞顶倒着长下来的。九百九十九节人骨熔炼成的主茎从洞顶的岩层里穿透出来,像一条白色的巨蟒倒垂着,末端绽开成九片莲瓣。莲瓣是人的脊骨一片一片拼接而成的,每一节脊骨都保留着原来的形状——椎孔、横突、棘突,清清楚楚。脊骨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

每一片莲瓣上都刻着一张人脸。

人脸不是雕刻上去的,是从脊骨里长出来的。活人脊骨被抽出来之后,用命髓浆浸泡七七四十九天,骨头表面会生出一种类似软骨的组织。软骨会慢慢隆起,隆起成人脸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下巴,一应俱全。人脸成形之后,命莲宗的人会用“拘魂咒”将脊骨主人的魂魄锁进对应的人面中。魂魄被困在莲瓣里,日日夜夜重复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的感受。

莲台上已经刻了三百六十四张人脸。

最后一片莲瓣上,第三百六十五张人脸正在成形。软骨还在蠕动,眉眼的轮廓才刚刚隆起,嘴唇的位置还只是一道浅浅的凹痕。但魂魄已经被锁进去了——林渡秋的魂魄。

他跪在莲台正下方,四肢被锁魂钉钉穿,钉尖扎进地面的岩层里。三百根锁魂钉,每一根都有三寸长,钉身淬过蚀骨蚁的唾液。蚁唾液从钉身渗出来,沿着他的骨骼蔓延,所过之处骨髓发出沙沙的啃噬声,像春蚕吃桑叶。

他的背上,碧落黄泉液还在起作用。血肉疯狂地生长、溃烂、再生、再溃烂。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嫩得像是婴儿的牙龈,但长不到手指长就会发黑流脓脱落,露出

他已经不会叫了。声带被冰魄丝绞断了。他只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穿过破竹管的声音。

但他的眼球还在动。

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血丝一根根爆开,眼眶里汪满了血。他看见了走进来的阴九幽。

眼球停了一下。

然后更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求救。

是——求死。

阴九幽走到莲台前。

莲台

谢无疾。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药田里的血髓泥、甬道里的魂灯灰、莲台上滴下来的血和脓,全都沾不到他身上。他的衣服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膜,任何污物接触到光膜的瞬间就会被弹开。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教书写字的先生。眉间一点天生的朱砂痣,殷红如血。嘴角微微上翘,翘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笑,是庙里供的弥勒佛那种永恒不变的、慈悲的、俯瞰众生的弧度。

他正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葫芦。拔开塞子,往林渡秋的脊椎上又滴了一滴碧落黄泉液。碧绿色的液体落在骨茬上的瞬间,新的肉芽像春天的笋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拱。

“还差一点。”他自言自语,“命髓浆的浓度不够,人面长得太慢。”

他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看见了阴九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弥勒佛一样的弧度还挂在嘴角,眉心的朱砂痣还是那么殷红。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变得警觉,不是变得阴冷,是变得亮了一点。像收藏家看见了没见过的藏品。

“你不是命莲宗的人。”他说。

声音很温和,像教书先生在问学生今天读了什么书。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谢无疾。”

谢无疾把青玉葫芦收回袖中,转过身来正对着阴九幽。他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衫在莲台的惨白光芒中显得更加干净,干净到不真实。

“我是。”他说,“命莲宗第七殿殿主。阁下是?”

“阴九幽。”

谢无疾的眉毛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动,像是听到一个有趣的名字。

“阴九幽。”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九幽之下,万魂归处。好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上。

“好幡。”他说,“比我的噬魂炉好。我的炉子只能装九十九颗眼珠,你这幡里,装了不止九十九万吧?”

阴九幽没有回答。

谢无疾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绕着阴九幽走了半圈,像在欣赏一件瓷器。

“阁下来我命莲宗,所为何事?”

“找人。”

“找谁?”

“一个没有脸的人。”

谢无疾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没有脸的人。”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镜孽海的持镜人。”

“你知道。”

谢无疾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弥勒佛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露出了牙齿。他的牙齿很白,白得像是用瓷烧的。

“我当然知道。命莲宗和镜孽海,隔着三千里白骨荒原,做了三千年的邻居。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走回莲台下方,伸手摸了摸那片正在成形的人面莲瓣。软骨在他指尖下蠕动,像一团活着的泥。

“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谢无疾的手从莲瓣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软骨分泌的粘液。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仔仔细细地把手指擦干净。擦完之后,他把白帕叠好,收回袖中。

“我想要什么?”他想了想,“我想要的东西很多。想要命莲宗九殿合一,想要白骨莲台开出花来,想要逆五行斩业阵把苍梧山方圆三百里变成人间炼狱,想要楚容音别再踢人头的时候把血溅到我的药田里——她每次都溅到,我很烦。”

他把话头收住,重新看向阴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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