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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悲慈散人·归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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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幽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他不在虚空中。他在一座山谷里。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字——“愿天下众生,皆得解脱。”字的笔画很深,像是用手指刻的,刻痕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漆,是血。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爬上石碑,爬过那些字,爬过那些血痕。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们在影子中挣扎、嘶吼、哭泣,但声音被黑暗吞没了,传不出来。

他走进山谷。谷中没有草木,没有虫鸟,只有黑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雾是甜的,不是花香的那种甜,是腐烂的甜,像尸体被烧焦后冒出的烟。他的影子在雾中流淌,像一条黑色的河,无声无息。

他走了很久。走到谷底,那里有一座大殿。殿门开着,里面透出惨绿色的光,光很冷,照在脸上像死人手指的触感。他走进去。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盏青铜古灯。灯内燃烧着惨绿色的火焰,火焰中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惨叫。灯下盘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像被煮熟的鱼目。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的影子从脚下涌出,覆盖了大殿的地面,覆盖了那盏古灯,覆盖了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抬头。“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阴九幽看着他。“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我叫悲慈散人。也叫归元老祖。也叫林悲慈。名字很多,但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阴九幽低下头,看着那盏古灯。灯中的火焰跳动着,每一跳都有一张面孔浮现。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念经,有的在骂人。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些人,是你杀的。”阴九幽说。

悲慈散人摇了摇头。“不是杀,是渡。我渡他们脱离苦海。他们活着的时候,痛苦,恐惧,绝望。我让他们死了,他们就不痛苦了,不恐惧了,不绝望了。这是慈悲。”

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惨白的眼睛中没有瞳孔,但阴九幽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在看他腰间的万魂幡。

“你也要渡我?”阴九幽问。

悲慈散人笑了。“不。你不需要渡。你已经死了。你肚子里的那些人,也死了。你们都是死人。死人不需要渡。死人只需要——陪。”

阴九幽没有说话。

悲慈散人站起来,走到古灯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灯壁。他的手指很长,很瘦,指甲是黑色的,像涂了一层墨。“这盏灯,叫往生灯。我用了三千年,炼了它。灯里的火焰,是一万四千四百条魂魄。每一条,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每一条,都是我心甘情愿为我而死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阴九幽。“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吗?”

阴九幽没有说话。

悲慈散人笑了。“对他好。好到他把命都愿意给你。然后你告诉他,你需要他的命。他就给了。笑着给的。到死都在笑。”

阴九幽低头看着万魂幡。幡面上,那些脸也在看悲慈散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扭曲到辨认不出五官。但他们都在听。听悲慈散人说话,听那些无声尖叫的头颅说话。

“你养了一个女儿。”阴九幽说。“叫慈儿。你把她养大,教她修炼,给她一切。然后你娶了她。在大婚那天,你把她炼成了丹药。”

悲慈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深。“你什么都知道。”

阴九幽看着他。“我知道。我还知道,她死的时候,在叫你哥哥。在叫你不要让她死。在问你,她会不会死。你说不会。你说你们会永远在一起。然后你把她吃了。她的魂魄在你体内,碎片三百六十五片。你每天捏碎她,再拼起来。捏碎,拼合。捏碎,拼合。永远不停。”

悲慈散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兴奋。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惨白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疯狂。

“你懂我。”他说。“你懂我。”

阴九幽摇了摇头。“我不懂你。我只是知道。”

悲慈散人走到阴九幽面前,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阴九幽没有躲。那只手停在他脸颊前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你叫什么?”悲慈散人问。

“阴九幽。”

“阴九幽……”悲慈散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阴间的阴,九幽的九幽。你本来就是死人。”

阴九幽没有说话。

悲慈散人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炼这盏灯吗?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飞升。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人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死的时候,喊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第一个,是我妹妹。林慈儿。三百年前,她替我去死。死的时候,喊的是‘哥哥,你一定要活下去’。第二个,是我养大的那个慈儿。她死的时候,喊的也是‘哥哥’。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称呼,一样的死法。多美。”

阴九幽看着他。“你疯了吗?”

悲慈散人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疯了?也许吧。但疯子和天才,有什么区别?我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我达到了别人达不到的境界。我是归元老祖,我是道,我是天地。疯子能做到这些吗?”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你是一个人。一个人太久了。久到疯了。疯到把自己都吃了。你体内的那个残次品,不是慈儿。是你自己。你每天捏碎她,是在捏碎自己。你每天拼合她,是在拼合自己。你永远停不下来,因为你永远找不到自己。”

悲慈散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久到大殿中的绿色火焰都暗了一瞬。

“你进来吧。”阴九幽说。

悲慈散人愣住了。“进来?进哪里?”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来。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句永远不会说的话。等一声‘哥哥’。”

悲慈散人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那里有光,暖的,软的,像——像慈儿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攥着他的手指。三千年前,她就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指,喊他哥哥。

“里面有她吗?”悲慈散人问。

阴九幽点点头。“有。她在等你。等了很久。她不知道在等谁,但她一直在等。她不知道你把她炼成了丹药,不知道你把她捏碎了一万遍,不知道你让她疼了三千年。但她知道你在。她一直在等你。”

悲慈散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水,是血。暗红色的,从惨白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恨我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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