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客来客往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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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屦在廊下东倒西歪地歇着,沾着些微润的泥痕,像几片被风偶然吹落的秋叶。这是我“避客”时仓促脱下的。它们原该规规矩矩守在门边,等候主人下一次的出行,如今却这般散漫地躺着,倒成了我心绪最坦率的注脚——那急于从某种秩序中抽身而去的、小小的不羁。
访客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仍能听到那轻微的响动声。这声音来自石板路上方,似乎正朝着这边走来。究竟是谁呢?是张君吗?还是李君?我努力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确切的答案来。
唯一能够清晰忆起的,便是那位来客温和善良且善于处世的言谈举止。他(她)说话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就如同披上了一层光滑细腻的丝绸一般,给人一种舒适自在的感觉;同时又显得十分谦逊有礼,周到细致到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谈话的内容永远离不开当下的时事政治和人际关系等方面,偶尔会冒出一些新奇有趣的传闻或者某某人家升职加薪之类的消息作为点缀。
面对这样的场景,我只能面带微笑地点头回应,表示自己一直在认真聆听对方讲话。然而实际上,我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件防水的蓑衣,无论多么热烈的言辞都无法穿透它抵达内心深处。就在这时,趁着一个话题即将结束但还没有完全收尾的时候,我赶紧找了个借口,假装突然想起有一件非常重要但其实并不存在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然后向对方表示歉意并站起身来,留下他们刚刚泡好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以及那些尚未消散的客套话,径直走进宽敞明亮的厅堂后面的院子里。
当我转过身准备进入后院时,甚至来不及从容地脱掉脚上穿着的那双竹子编成的鞋子,仅仅用两只脚互相摩擦几下,就好像扔掉什么累赘似的,迅速将它们丢在了原地。那“抛”的动作里,有种近乎稚气的决绝,仿佛抛下的不是鞋履,而是方才那一小段被礼仪驯服的时间。
后院是我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与“非我”之间一个宽绰的缓冲。这里没有需要应付的章程,只有疯长的花草遵循着四季自己订立的不成文法。风穿过竹丛的声音是疏朗的,鸟在不知名枝头的啼鸣是零碎的,阳光透过肥大的芭蕉叶,洒下满地晃动的、清凉的圆斑。
我的呼吸,在这里才找回了自己的节奏。然而,避客的闲散里,总还浮着一层极淡的寂寥,像茶盏放久后,面上凝结的那一丝冷膜。纯粹的独处固然清静,久了,却似一幅只有淡墨渲染的山水,少了那一点可供心灵与之应答的、另一重生命的“浓”或“响”。
这时,我便想起了他——南山寺的觉明僧。他与那些“客”是全然不同的。他本身就是一片寂静,但这寂静是温厚的、充盈的,像深夜的古钟,余韵里自有乾坤。邀他,是不必具帖的,只需心里一动,那股念头似乎便能沿着蜿蜒的野径,攀上南山的石阶,叩响他那扇总是虚掩的禅房。“时一”而已,不频不疏,恰如云出岫,风过松,都是时节因缘自然的凑泊。
最为绝妙的去处当属系于柳荫之下的那艘无疑。此船虽非那种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画舫或楼阁式大船,但只是一艘质朴无华且造型简约的小舟罢了;然而其独特之处在于每当有友人登上这艘小船时,都会发现船头总会随意地插上几束当季盛开的鲜花——有时可能是娇艳欲滴的莲花,有时则会换成淡雅高洁的菊花,又或者还能看到几根摇曳生姿的芦苇……正因如此,朋友们才会戏称它为。
此时此刻,我正和觉明一同端坐于船舱之中,而此时的船只仿佛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件交通工具那么简单了,反倒更像是一片漂泊在清澈湖面上的、没有丝毫尘埃沾染的微小芥菜籽一般轻盈灵动。炉灶之上正在精心烹制着由我们亲自采摘而来的野生茶叶,只见缕缕轻烟缓缓升起,宛如一条条白色丝带般缠绕交织在一起,并逐渐与从湖面上升腾而起的淡淡雾气融为一体。
就这样,我们时而交谈几句,时而又长时间保持沉默不语。当开口交流的时候,大多都是由我向觉明提出一些荒诞不经甚至有些离奇古怪的问题:禅师啊,如果说这条河流日日夜夜不停地流淌向前,那么到底应该如何判断此刻流经此处的河水究竟是否等同于之前流过的那些呢?面对我的疑问,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一边轻轻转动手中的佛珠,一边面带微笑地反问道:居士您当初舍弃脚上穿着的竹子编织成的鞋子时,究竟是因为厌恶这些鞋子本身呢,还是想要追求赤脚行走带来的那份快乐感觉呢?这番问答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其中蕴含的玄机却是耐人寻味,使得整段河道里的光线和倒影似乎都因此变得愈发幽深神秘起来。
不说话时,便各自看水看云。他澄澈的沉默,像一块明矾,将周遭的景物乃至我的心绪,都沉淀得格外清亮。于是,看水光潋滟,便知世事无常而美在其瞬;看云影徘徊,便觉人生如寄而心可悠游。这“一上花船”,上的仿佛不是船,而是一座移动的、水上的精舍,一次无须言诠的心灵盟会。
时常地,当踏上归途时,我总会邂逅那些扛着锄头的樵夫或者收起渔网的渔夫们。每当这时,他们看到我光着脚丫走在长满青草的小径之上,就会大声笑着问道:先生您又是避开了哪一家的贵宾啊,特意跑来寻找这种野外的乐趣吗?面对这样善意的调侃和询问,我只是微微一笑,但并不答话,仅仅用手指向南山所在的方位,或是示意一下自己腰带上沾染的芦苇花絮。
见到我的举动后,他们立刻恍然大悟般地点头表示理解,脸上露出一副似乎在说我们明白,我们明白的表情。就在这份彼此都心领神会的默契之中,完全不存在什么士人和平民之间的等级差异,有的只是对于那种自由自在生活方式的不言而喻的认同罢了。
至此我才领悟到,所谓的和,其实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逃离以及迎合讨好别人,它们更像是一个人内心深处对于自我节奏坚定不移的扞卫与坚守。
脱掉脚上穿着的竹子编织而成的鞋子,意味着摆脱掉一层外在的束缚;登上装饰华丽如花朵一般美丽的船只,则代表着暂时回归本真的自我世界。正是在这些来来往往、躲避与应邀交错穿插的细微空隙当中,生命才能真正展现出它原本应有的细腻脉络与独特质感。
暮色将合时,我踱回廊下。那两只竹屦依然静卧原地,在渐暗的天光里,轮廓温柔。我没有立刻穿上它们。明日或许仍有不速之客叩门,我或许仍会“偶然”地逃避。
但我知道,在我心内,已系稳了一叶不系之舟,只待清风来时,便可邀那一片云影,共渡无垠的烟波。客来客往,人役物役,皆在窗外。窗内,只余满室清寂,与一双待穿的竹屦——穿与不穿,赤足与否,其权在我。这便是我所能守住的、全部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