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勋与八元(五之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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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杏坛新声,德脉入寻常
夏至这天,平阳城像被装进了蒸笼,蝉鸣鼓噪得让人心烦,可尧庙前的广场上却挤满了人。红色的拱门立在入口,上面写着“谦光文化节”五个金字,随风招展的彩旗上,印着帝尧、舜与权献的简笔画,底下写着“千年谦光,今日相传”。
仿古的杏坛搭在广场中央,用的是本地的枣木,栏杆上还留着树皮的纹路。坛上摆着一张案几,铺着粗麻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碗新收的小米,是农户刚碾的;一本线装的《农时便览》复刻本,纸页泛黄;还有一束带着露水的狗尾巴草,扎得整整齐齐。
第一位走上杏坛的是张医生,她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痕。她在山区卫生院工作了三十年,头发里已经掺了白丝,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水波。“刚去山里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城里来的大夫,高人一等。”她拿起案几上的狗尾巴草,指尖轻轻捻着绒毛,“有次暴雨冲垮了桥,我要去给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是村民们背着我,蹚过齐腰深的洪水。他们的肩膀硌得我生疼,可那双手掌,比城里的任何担架都稳。”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张医生的声音顿了顿,眼眶有点红:“那天我才懂了——所谓‘谦’,不是低着头装孙子,是承认自己离不开别人的帮;所谓‘献’,不是豁出命去折腾,是把别人给的暖,再传给更多人。”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大家看:破旧的卫生院墙上,贴着一张拓片,上面是权献“顺天而尽力”的语录,字是用红漆描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这是我从尧庙拓来的,每次遇到难处,看看这句话,就觉得浑身是劲。”
掌声像潮水般涌起来,带着热烘烘的风。主持人刚要上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快步走上杏坛,手里还捏着个快递包。他是快递小哥刘和,皮肤晒得黝黑,裤脚沾着泥点,显然是刚送完货就赶过来的。“我爹是个老木匠,总说别学那些争强好胜的,学权献先生‘一笑置之’。”他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前阵子送一个急件,路上车坏了,迟到了半小时,客户隔着门骂得很难听。我等着的时候,看见他家窗台上摆着尧庙的门票,就想,他心里肯定也敬着圣贤,只是急糊涂了。”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刘和也笑:“后来我帮他把门口的垃圾捎下楼,他愣了愣,给我递了瓶冰汽水。现在啊,他成了我的老客户,总说‘小刘,你比那些耍大牌的靠谱’。”他拿起案几上的小米,凑近闻了闻:“我没啥大本事,就觉得送好每一个包裹,帮人搭把手,就是在学圣贤做事——他们当年不也是这么一点点把日子过踏实的吗?”
最让人动容的是一对年轻夫妇,丈夫穿着格子衬衫,妻子扎着马尾,两人手里捧着一本《农时便览》的复刻本,封面上印着权献的画像。他们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回到村里种果树,带动全村人搞起了采摘园。“这册子是从尧庙的暗格里找到的,”妻子翻开册子,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杏花,“权献先生教百姓按节气耕种,我们就学着按市场规律种果树。他说‘顺天而尽力’,我们就春天剪枝,夏天防雹,秋天摘果,一点不敢偷懒。”
丈夫接过话头,指了指台下的果农:“有老板想高价买断我们的品种,我们没答应。帝尧不把天下当私产,权献先生不把学问藏起来,我们也不能把致富的法子锁进保险柜。现在全村人都学会了嫁接技术,日子比蜜甜。”
台下,王谦举着话筒挤到前排,小脸涨得通红:“叔叔阿姨,你们把技术教给别人,不怕自己赚的钱少了吗?”
妻子笑着走向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你看那三位圣贤,帝尧放着天子的福不享,走遍天下访疾苦;舜把帝位让给更贤的人,自己回家种地;权献先生放着大官不当,在树下教人种田——他们图啥?图的就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她指了指尧庙的方向,“千年前的人懂这个理,现在的人也该懂。”
文化节的尾声,孩子们围着杏坛唱起了新编的《谦光谣》,是音乐老师根据老童谣改的:“尧帝衣有补,不与民争谷;舜帝案无华,亲耕在田垅;权献杏坛下,教我学谦和,一粒米,一颗心,日子才能火……”
歌声穿过广场,飘进尧庙,落在三位圣贤的塑像上。阳光正好,塑像的衣角仿佛微微颤动,像在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宋爷爷站在供桌旁,往香炉里添了把新采的艾草,烟雾袅袅升起,与千年前的香火在空气里相遇、相融。远处的汾河波光粼粼,正载着这千年的谦光,向着更远的未来,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