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真银碎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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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仓掏出来的不是刀。
也不是火铳。
是一封皱巴巴的家书。
还有几块被体温捂热的光洋。
光洋边上磨得发亮,正面却还能看清共和国徽章。
他攥着那几块银元,胳膊一甩。
啪!
第一块大洋狠狠砸在脚下木箱上。
清脆得像一记耳光。
啪!
第二块砸下去。
啪!
第三块跟着滚了一圈,撞在木箱边沿,叮当作响。
刚才还要冲营门的人群,像被这声音钉住了。
骂声断了。
哭声低了。
连挤在最前面的投诚兵都下意识低头看。
银子。
真银子。
这年头,嘴能骗人,告示能骗人,军爷也能骗人。
可银子落在木头上的响动,骗不了人。
石满仓把铜喇叭往脚边一扔,指着那几块光洋吼。
“都给老子看清楚!”
“这是啥?”
没人答。
他弯腰捡起一块,举过头顶。
“共和国发的饷银!”
“不是纸!”
“不是木牌!”
“不是税楼那种写了就能把你写成货号的破账!”
“是真金白银!”
前排一个老汉眼珠子直了,喉咙动了一下。
另一个投诚兵盯着银元,声音发颤。
“兵饷?”
石满仓猛地看向他。
“对!”
“兵饷!”
“老子石满仓,清河泥腿子出身,前线突击营路务纠察班副!”
“一个月几块饷,立功另赏,死了有抚恤,伤了有医棚!”
“这些银子,就是老子从臭水沟里钻,从火油地窖里滚,从战象蹄子底下爬出来挣的!”
他把银元重新拍回木箱。
“你们说远征军抓壮丁?”
“抓来填沟?”
“抓来踩雷?”
“那老子问你们一句!”
“哪个抓壮丁的军队,会给一个穷兵发饷银?”
“哪个填沟的军队,会让一个扛锅的泥腿子当班副?”
“哪个拿百姓当耗材的军队,会给伤兵缝针,给阵亡兄弟记烈士册,给家里发抚恤?”
这几句砸下去,人群明显松了一下。
可很快,藏在人堆里又有人喊。
“那是给你们兵的!”
“跟我们有啥关系?”
“你拿银子,是你卖命钱!”
“旧军阀也发安家费!”
“发完就让人冲前头送死!”
声音尖。
又快。
石满仓立刻扭头。
他还没看清是谁,另一边又有人接上。
“对!”
“长官先拿钱买你们命!”
“等打完了,轮到我们!”
“我们没枪没刀,只能填沟!”
这话一冒头,刚安静下去的人群又躁起来。
“是啊!”
“以前县兵也是这样!”
“先给几枚钱,后头人没了!”
“我大哥就是被这样抓走的!”
王二麻子气得牙根都快咬碎了。
“狗日的,还在喊!”
娜依抓起备用喇叭就要骂。
石满仓一抬手。
“别。”
娜依急得眼睛发红。
“你还等?”
石满仓盯着人群,声音压得很低。
“等他们把话说透。”
娜依一怔。
石满仓重新直起腰,把那封家书举起来。
纸是旧纸。
边角起毛。
上头有汗渍,有泥点,还有一处像是被火星烫过的小洞。
他举着家书,冲台下吼。
“你说这是买命钱?”
“行!”
“那老子今天就把买没买命说给你听!”
“老子以前也这么想!”
“谁给饭,老子给谁扛枪!”
“谁给几个铜子,老子就替谁站岗!”
“反正穷人的命不值钱,卖给谁不是卖?”
台下不少人脸色动了。
这话太糙。
也太真。
石满仓拍了拍自己胸口。
“可后来老子进了共和国军队,头一回有人问我家在哪,娘还活着没,家里有没有田。”
“老子说没有。”
“祖上三辈给地主刨地,刨到最后,连埋骨头的土都不是自己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哑了一下。
他把家书展开。
纸被他捏得发皱。
“这是我娘托村里识字先生写来的。”
“我娘不识字。”
“她就会按手印。”
“以前她按手印,是借债,是卖粮,是认罚。”
“这回她按手印,是领地。”
台下有人猛地抬头。
“领地?”
石满仓抓着家书,像抓着一块命根子。
“对!”
“领地!”
“清河老家,分了十亩田!”
“十亩!”
“不是租!”
“不是借!”
“不是地主施舍!”
“是人民政府按人口分到户的地!”
“地契上写的是我娘的名!”
“不是地主名!”
“不是豪强名!”
“不是县衙狗官名!”
人群一瞬间没声了。
十亩田这三个字,比一百句口号都狠。
一个瘦汉子嘴唇哆嗦。
“真……真给?”
石满仓没急着答。
他低头看信。
字他认识不全。
有些还是玛娅教他反复认过的。
但这封信,他看了太多遍。
看得每一个折痕都在心里。
他用手指按着纸,慢慢念。
“满仓吾儿。”
开头一出来,他自己先别扭了一下。
太文。
他立刻骂了一句。
“娘的,先生写得酸,老子念不惯。”
台下竟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一下破了个小口。
石满仓没管,继续念。
“村里工作队来了。”
“把张老财家的地量了。”
“东沟那块黑土,分给咱家三亩。”
“西坡二亩半,河边沙地四亩半。”
“老娘腿脚不好,工作队说河边近,挑水方便。”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
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今年春天,东沟地长得好。”
“麦苗齐。”
“你小妹每天去看,说麦苗像针,又像小兵排队。”
人群里有妇人一下捂住嘴。
石满仓喉咙滚了滚。
“娘还说……”
他停了一下。
眼眶红得吓人。
“娘还说,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敢在田埂上坐着歇脚。”
“以前给地主家锄地,坐一下都怕管事鞭子。”
“现在坐半天,也没人骂。”
“她说,满仓啊,你要是在军里好好干。”
“别偷懒。”
“别怕死。”
“咱家田有人帮着照看。”
“你打仗不是给老爷打。”
“是给咱自家地打。”
话音落下。
风从营棚间钻过去,吹得那封信哗啦轻响。
没人说话。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排人,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盯着石满仓手里的信,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小声问。
“你娘……真分了地?”
石满仓把信反过来,露出
“看见没?”
“我娘的手印。”
“她怕我不信,按了三个。”
“说一个给我,一个给小妹,一个给死去的爹看。”
这一下,前排几个老农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懂。
太懂了。
一辈子刨地的人,最知道一块地意味着什么。
不是粮。
是命。
是人能不能直腰。
是孩子能不能不被卖。
是老了能不能不被扔沟里。
人群后头又有人急声喊。
“信也能伪造!”
“银子也是给你看的!”
“他们拿你来骗我们!”
石满仓猛地把头转过去。
“伪造?”
他冷笑一声。
“行!”
“你说信是假的,银子是假的,那老子这双手也是假的?”
他把家书往怀里一塞,猛地摊开两只手。
虎口厚茧。
掌心裂口。
指节粗大。
旧伤新伤挤在一起。
火油烫出的皮还没完全好,左臂绷带下隐隐渗血。
他把手伸向台下。
“都看!”
“这是官老爷的手?”
“这是富家少爷的手?”
“这是从小拿算盘坑你们的账吏手?”
“这是刨地刨出来的!”
“扛粮扛出来的!”
“昨晚从暗河石缝里爬出来的!”
“老子跟你们一样,肚子饿过,税债压过,见过地主管事打人,也怕过官兵抓丁!”
他指着自己鼻子。
“老子要是骗子,也该装得白净点!”
“哪有骗子把自己混成这副熊样?”
台下又有人笑了。
这次笑声更大一点。
苦笑。
带着鼻音。
王二麻子在后头嘀咕。
“这倒是真不像骗子,像刚从猪圈里捞出来的。”
黑娃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紧张气氛被撕开第二道口子。
石满仓趁热打铁,抓起那几块银元。
“还有你们说安家费。”
“我告诉你们旧军阀咋发钱!”
“抓你前先给两枚铜子,写个卖命契,死了就说跑了。”
“你家人去问,衙门棍子伺候!”
“对不对?”
台下立刻有人咬牙。
“对!”
一个老头吼得声音都劈了。
“我儿就是这样没的!”
石满仓一点头。
“共和国军队不是这样!”
“军饷按月发!”
“立功按条例赏!”
“阵亡有名册!”
“抚恤送到家!”
“谁敢吞抚恤,军法办他!”
“谁敢逼人当兵,军法也办他!”
他把银元一枚枚排在木箱上。
“这几块,我原本要攒着寄回家。”
“给我娘买盐,给小妹买布。”
“今天摆这儿,不是显摆。”
“是让你们听个响!”
他拿起一块,狠狠砸下。
叮!
“这响不响?”
台下有人下意识答。
“响。”
石满仓又砸。
叮!
“比谣言响不响?”
这次更多人开口。
“响!”
石满仓第三下砸得更狠。
叮!
“比那些藏在人后头的狗嘴响不响?”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片低吼。
“响!”
石满仓猛地指向粥棚。
“那粥里有毒吗?”
炊事兵急得端起自己的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有毒我先死!”
王二麻子也冲过去抢过一碗粥,一口闷了半碗,烫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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