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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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德德家居，客服部办公区。

整栋产业园大楼大半楼层早已陷入漆黑，唯独他们这一层灯火通明，亮得刺眼，像极了一个荒诞的舞台。

空调早就停了，六月的晚风裹挟着燥热，透过半开的窗户灌进室内，混杂着打印机残留的墨味、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奥奥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烫的鼠标，视线涣散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一下，精准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她今年二十五岁，德德家居客服主管，手下管着八个人，说直白点就是公司最尴尬的夹心饼干。上面要应付层层领导的无理要求，是包揽了一箩筐。

桌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换做平时，但凡熬过这种从早到晚连轴转的高强度破班，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瘫在沙发上，无脑刷短视频、逛社交软件，哪怕内容毫无营养，也要用碎片化的娱乐填满脑子，纯粹是疲惫过后的本能放纵。

但今天不一样。

此刻她明明身心俱疲，眼皮重得快要耷拉下来，却半点点开手机刷娱乐内容的欲望都没有。

心里不空虚，也不烦躁，反倒填满了一种踏实的松弛感。

奥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反复复盘今天一整天的经历。

同样是十二个小时的工作时长，被迫被无效会议、重复报表、无意义内耗填满的一天，结束后只剩满心麻木、焦虑与空洞；可今天她主动跳出内卷圈套，沉浸式梳理售后流程、优化客诉应对方案、拆解难缠客户的沟通逻辑，实打实解决问题，忙到脚不沾地，内心却无比充盈。

这两种疲惫，天差地别。

就在她思绪飘散之际，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鼠标砸桌声，打破深夜办公室的死寂。

“啧，真离谱。”

说话的是组员小唐，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脾气直，也是整个客服部里最厌恶无效加班的人。她扯了扯紧绷的马尾辫，眼神带着怨气扫过四周，压低声音吐槽：“奥姐，我真搞不懂咱们部门现在是什么风气。活儿干完了还不准走，一个个坐在工位上装模作样，到底图什么？”

奥奥抬眼，目光扫过偌大的办公区。

八个人的客服小组，现在十一点多，全员在岗。

诡异的是，一半人早就做完了当日工作，要么挂着工作页面偷偷刷手机，要么漫无目的地重复刷新后台工单，纯粹耗时间熬时长；剩下一半人被内卷氛围裹挟，明明没事可做，也不敢起身收拾东西，只能硬着头皮死守工位。

这不是加班，这是大型职场表演现场。

奥奥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图给上面看，图演一场努力的戏，换一句领导口中的团队积极性。”

小唐闻言，气笑了，身子前倾凑到奥奥工位旁：“演？那也太可笑了。咱们德德家居做家具产销，客服部核心不就是处理客诉、对接订单、安抚客户吗？业绩靠服务质量、靠解决问题的效率，又不是靠谁熬的夜更长。咱们张经理是不是魔怔了？天天带头搞这种无效内卷。”

提到张经理，奥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张磊，客服部直属上级，四十岁上下，没什么实际管理能力，不懂售后逻辑，也不会优化团队工作模式，唯一擅长的就是利用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裹挟全员跟风无效加班。

在他眼里，员工下班早=工作不饱和=态度不端正=团队执行力差。

奥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通透：“小唐，你要搞明白一个道理。真正无能的管理者，从来都看不懂战略层面的东西，他们分辨不出什么是有效工作，只能看见最表层的工作时长。战术上的勤奋，从来都是这类人掩盖战略懒惰的遮羞布。”

“而且你别忘了，表演加班现在已经成了咱们部门的潜规则。甚至我觉得，一个公司内部员工无效表演加班的占比高低，直接能衡量这家公司的成长性。表演成分越高，企业死水一潭；务实做事的人越多，公司才有往上走的底气。”

小唐愣了两秒，缓缓点头，随即眉头皱得更紧：“道理我都懂，但咱们耗不起啊。我这周已经连续四天被迫熬夜加班了，明明每天六点就能干完所有活，硬生生被拖到十一点。我现在作息紊乱，失眠脱发，情绪也越来越暴躁，再这么耗下去，我迟早要抑郁。”

“不止你，部门里大半人都已经过劳了。”奥奥轻声补充。

她观察很久了。很多组员晚上被迫滞留公司，看似坐在工位上工作，实则效率为零。长期高压内耗之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恶性循环：白天摸鱼混时间，晚上被迫留下来表演加班，耗费精力、消磨心态，最后所有人身心俱疲，团队整体效率直线下滑。

更畸形的一点是，很多人误以为放空大脑、被动熬时间就是休息。

其实根本不是。

奥奥心里无比清楚，人类的大脑从来不会真正停机。被动内耗式的无所事事，比高强度专注工作更消耗心神。前者是精神内耗，一点点蚕食人的心态；后者是目标明确的专注，是正向的自我沉淀。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瞬间，办公室入口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哒、哒、哒。

节奏缓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原本略显松散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偷偷刷手机的员工，慌忙锁屏切换工作页面；靠在椅背上放松的人，立刻坐直身体，假装埋头处理工单。

一秒之内，全员进入表演状态。

奥奥余光一瞥，心里了然——张磊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穿着商务衬衫、挺着啤酒肚的张磊走进办公区，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视全场，脸上挂着自以为沉稳、实则油腻的笑容。

他慢悠悠走到过道中央，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里一沉：“大家今晚状态都不错，值得表扬。咱们家居行业售后旺季刚到，客服部辛苦一点是应该的，年轻人多熬熬夜，才能快速成长。”

没人接话，整个办公室只剩键盘敲击的虚假声响。

张磊似乎很享受这种全员敬畏他的氛围，视线最终定格在奥奥身上，语气随意地下达指令：“奥奥，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奥奥心中早有预判，神色不变，起身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旁独立的小型经理办公室。

关门的一瞬间，外面紧绷的氛围稍有松动，但压抑感依旧笼罩全场。

狭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

张磊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随手扔给奥奥一份文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刚接到总部通知，下周开始，客服部全员实行‘996待命制’。工作日常态加班到十一点，周末轮值在岗。另外，每天晚上八点，所有人统一提交当日工作日报，细化到每十分钟做了什么。这份新制度，你明天一早下发给组员，务必落实到位。”

奥奥低头扫了一眼文件内容，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离谱，荒唐。

德德家居只是中型家居制造销售企业，不是互联网大厂，客服岗位压根不需要996待命，更没必要细化到十分钟的工作日报。

这根本不是为了提升工作效率，纯粹是张磊为了向上级邀功，刻意搞出来的形式主义，变相逼迫全员内卷，强制所有人参与无效加班表演。

奥奥抬眼，直视张磊，语气冷静且直白：“张经理，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空气骤然一静。

张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与不悦。在他的认知里，奥奥虽然有主见，但向来懂分寸、听安排，从来不会当众直接反驳他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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