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9章 崇圣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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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凭他知道两家土司祖上三代都干过什么事,哪家欠过哪家的债,哪家救过哪家的命。这些账,本子上不记。老和尚脑子里记着。记了几十年,比大理寺的卷宗还全。”
李破虏看着半山腰的三塔。
“所以先生要上山。”
“不是我上山,是我们上山。你是唐王的嫡长子,将来六郡的事你要经手。六郡的土司——最北边的摩些土司,最南边的金齿土司,中间还有六七个。这些人的名字你记不住没关系,但他们的脾气你得知道。”
白狐抬脚往石阶上走。
“怎么知道?不是看卷宗。卷宗上写的不一定真。上山喝老和尚一碗茶,听他说几段往事。往事听完了,六郡的地图就在心里画出来了。”
苍山石阶两千多级。
从山脚到崇圣寺山门,走了一个时辰。
走到半山腰,石阶旁有一块平伸出来的岩石。石面上刻着四个字——“到此歇脚”。字迹被风雨磨得圆润,刻痕里长着青苔。
“这四个字是谁刻的。”
“段家第四代王,段素隆。在位十二年,退位出家,就在崇圣寺落的发。退位之前来了一趟苍山,走到这里歇了脚。歇脚时跟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话——‘做王十二年,不如在此坐一炷香’,侍从把这句话刻在了石头上。”
白狐的折扇轻轻敲了敲石面。
“刻完之后段素隆摸了摸石头,说‘字刻得浅了,风一吹就没了’。侍从说‘那就让风吹’。段素隆笑了,说‘你说得对。佛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刻得再深,也是泡影’。说完就上山了,再没下来过。”
“那字还在。”
“字在,人没了。这就是大理,段家历代出过九个出家的王。有的是退位之后出家的,有的是在位时就剃了度——白天上朝,晚上念经。高家也出过出家的王。大理国这两家,斗了三代,斗到最后的出路都是上山当和尚。”
白狐顿了顿。
“所以大理国的老百姓对谁当王不太在乎——反正当够了就上山念经去了。念经的人,不会再害人。”
崇圣寺山门开着。
门槛上的石条被磨得发亮。几百年间,多少大理的王踩着这条石条走进来,脱了王袍换僧衣。石条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是鞋底磨出来的。
一个小沙弥在扫院子。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石板上沙沙响。看见两人,停下扫帚,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方丈在禅房等你们。方丈说——山下铳声停了三天,今天该有客人上山了。”
白狐合十还礼。
“方丈知道我们要来?”
“方丈昨天就说了。说铳声停了之后,会有一个拿折扇的人带着一个背铳的少年上山。拿折扇的人会带一包茶,背铳的人会带一串问题。”
李破虏摸了摸背上的铳。
“铳要卸在山门外吗。”
“不用。方丈说——铳是护法金刚杵,护法的兵器不进殿,但可以在院子里放着,施主进去之前把铳搁在廊下就行。廊下有个铳架。”
寺庙里怎么会有铳架。
“大理国的寺庙一直有铳架。段家的王上山出家,随身带铳。铳是护国的,不能丢。出家之后铳搁在廊下,铳在,国就在。高家的王上山也带铳,两家的铳搁在同一个铳架上,铳管朝着同一个方向——苍山外面。”
小沙弥停下扫帚,指了指廊下。
“方丈说,铳口不朝自己人,大理就还是大理。”
廊下果然有个铳架。木头打的,榫卯结构,没一颗钉子。架上已经搁了两把铳,铳管上落了一层薄灰。
李破虏走近看。一把铳托上刻着段家的凤凰,一把铳托上刻着高家的狼头。两把铳搁在一起,凤凰和狼头隔着三寸距离,谁也不咬谁。
“这两把铳——是谁的。”
“段家的是段素隆的,退位那年搁的。高家的是高智昇的——高泰明的太爷爷。篡了段家的位,当了不到半年王。”
小沙弥的声音在廊下轻轻回荡。
“忽然有一天上山来,把铳往铳架上一搁,跪下求方丈剃度。方丈问他为什么不当王了。他说——遭报应了。篡位之后家里连出了三件祸事,大儿子坠马死了,二儿子被蛇咬了,三儿子发高烧烧成了傻子。”
“他认为是段家的祖宗在咒他?”
“方丈说不是段家的祖宗咒你,是你自己咒自己。篡位的人天天怕别人篡自己的位,心里有鬼,看见什么都像鬼。”
李破虏看着铳架上的两把旧铳。
“高智昇后来呢。”
“在寺里念了二十三年经,念到死。死之前把高家的铳搁在铳架上,跟段家的铳隔了三寸。他死的那天,段家那代的王也上山来了——不是来当和尚,是来给他烧一炷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人,一个躺在棺材里,一个站在棺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