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来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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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帮你拦住这件事。教授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艾琳背对着他，没有动。
你说你撑不下去了，教授说，把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想过要不要直接告诉你。但那时候低成本方案还在画——
你怕我停下来。
艾琳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晾衣杆上，把金属的杆身照得发白，像一根细长的、被时间磨得光滑的白骨。她看着那根杆子，想起它挂过床单，挂过衣服，挂过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布。那些东西都被收走了，但它还在，还在那儿。
如果我当时知道了，她说，我可能真的会停下来。
所以我没有说。
她想起那些晚上——灯亮着，手在纸上走，铅笔断了又削，削了又断。她想起贝克尔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那件磨白了的制服，说我尽量把话说清楚。她想起他问她为什么降不下来，她给他解释分频计算和热力学缓冲，像在解释一件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在乎的事。
原来有人在做另一件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个结晶层——西班牙工厂做的——
怎么了？
好用吗？
教授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很久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好用。他说。
比你预想的要好。他们不知道你的配方原本是实验室小批量试制出来的，他们按照工业量产的逻辑改了工艺流程。他们的结晶层，虽然没你的最初版好用，但也足够好了。他们没告诉我他们改了什么，但测出来的数字比你的预期好。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深了一点。那个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肺的最深处，有一股暖的气流涌上来，慢慢扩散开。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餐桌。教授坐在那里，手边那杯水已经喝了大半。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桌角移到了杯沿，在杯壁上折出一道微微的反光，像一小片细长的月亮。
贝克尔知道吗？她问。
你走之后我告诉他的。
他什么反应？
教授想了想。他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她这些天在干什么？
艾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小片被风吹了一下又平复下来的沙。
我不知道。她说。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阳光落在她的小臂上，有一点暖意。那种暖很薄，像是秋天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只有微微的温度。
他后来还说了什么吗？她问。
教授摇了摇头。没有。
艾琳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指节上浅淡的茧，指甲缝里残留的干面粉。她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她想起了什么，但它太远了，她没有伸手去够。
教授站起来。他拿起那杯水，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着木桌，发出一声很轻的钝响。
近期不会再有新任务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艾琳点了点头。
教授往门口走。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你的装置——我已经订了两套样品，送到研究所做实地测试。
艾琳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大衣的肩线有点塌了，像穿了很久，被肩膀撑出了固定的形状。
测试完了——他说，如果你想看，可以来看。
教授没有再多说。他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脚步落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大门开了又关，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被人从外面慢慢带上的。
艾琳站在厨房里，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教授喝完的那只空杯子上。杯底残留着一圈细细的水渍，在木纹上洇开，像一小片正在干涸的湖。
她听见索菲的脚步声。索菲从厨房另一头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小块面团。她走到艾琳旁边，站定，没有出声。
他说完了？索菲问。
说完了。
你还好吗？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根晾衣杆，看着它在光里投下的那根细细的影子。影子从杆根出发，沿着地面往东边延伸，拉到墙根，消失在一小片杂草里。
不知道。她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索菲点了点头。
面发好了。她说，晚上给你做面包。
她转身走回厨房。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在灯下升起来，像一小片柔软而固执的云。索菲走过去，把水壶提起来，倒进一个搪瓷杯里。
艾琳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窗台的边缘。窗台的木头被阳光晒得有一点温热，摸着很舒服。她把手掌贴上去，感受那股温度慢慢地渗进掌心里。
索菲。
教授说的那个原版装置——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设计。
索菲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放在艾琳的手边。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细细的白汽，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晃荡着，像一小片正在缓慢消融的雾。
你造了它。她说，他们用了它。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艾琳低头看着那杯水。水汽升起来，碰到她的脸颊，湿漉漉的，暖暖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到轻松，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深了，像有什么一直在缩紧的东西，终于被松开了一道口子。
你还好吗？索菲又问了一遍。
艾琳想了一会儿。
会好的。她说。
索菲看着她，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把艾琳围裙上沾的一小块干面粉捏下来，弹进垃圾桶里。然后她转身走回案板前，那团发好的面正等着她。
窗外的天还亮着。午后很长，长到像是可以装下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