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面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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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面包店还没开张。艾琳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厨房里只有索菲一个人。

她站在工作台前，正在揉一团面。胳膊一下一下地压下去，身体随之微微倾斜，围裙系带在身后打了一个结，头发用筷子挽着。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揉。醒了？嗯。艾琳说。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门框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小块掉漆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石灰。

她看着那块掉漆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里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来。

索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揉面。

厨房里很暖。炉子烧着火，水壶搁在炉口上，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工作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白色。

索菲的胳膊一起一伏，面团在台面上被推出去，折回来，推出去，折回来，发出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

艾琳坐在矮凳上，看着她的手。

索菲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指根有茧，指甲剪得很短，上面沾着干面粉，像一层细细的霜。那只手压下去的时候，面团在掌心里变形，折回来的时候，又恢复成一个浑圆的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细一些，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的痕迹，但比前几天干净了。

虎口上那个烫疤还在，颜色淡了一点，像一小片褪了色的花瓣。厨房里的水汽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炉火噼啪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索菲走过去把壶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拿昨晚答应给她做的泡芙，递给她。

吃点。

艾琳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暖意从杯壁渗进掌心。她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索菲继续揉面。

我想帮忙。艾琳说。

索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你休息。

我休息了。

不够。

艾琳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杯热水，看着工作台上那团被反复揉压的面团。面团的表面渐渐变得光滑，像皮肤。

让我做点什么。她说。

索菲放下手里的面团，转过身看着她。灯光把她的侧脸照亮，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面粉印子，像一道白色的泪痕。

她看了艾琳好一会儿。

那你帮我把那个架子上的面粉搬下来。她说。

艾琳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袋面粉搬下来放到工作台上。面粉袋上印着一行字，印刷体，方方正正的。

还有呢？

把那边的盆洗了。

艾琳走到水槽边，拿起那个盆，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手指伸进水里的时候，冰凉的。她低着头，慢慢地搓着盆壁。

索菲站在她旁边，又开始揉面了。

面团推出去，折回来，推出去，折回来。

那个声音在厨房里回响着，一下一下，像一座钟。

水汽在灯下慢慢升起来，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正在消散的穹顶。

一天下来，艾琳在索菲的指派下度过了较为充实的一天。

夜里索菲醒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一种橘黄色，在顶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她侧过头，看见艾琳躺在旁边，侧着身，蜷着，像一个小小的、收起来的包裹。

艾琳没有睡。她的呼吸声很轻。

醒着？索菲问。

索菲翻了个身，面向她。她伸出手，在被子意，湿漉漉的，像刚才在水里泡过。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那怎么不睡？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有东西。她说，停不下来。

索菲没有问下去。

她只是握着艾琳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摩挲，一圈，一圈，很慢很轻，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漩涡。

我以前也睡不着。索菲说。

什么时候？

刚接手面包店的时候。第一年。索菲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像一条细细的线，怕明天起不来。怕面发不好。怕烤炉熄了。怕没人来买。怕卖不完。

艾琳没有接话。

后来发现那些事再怎么担心也会发生，索菲说，担心到了明天，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担心不到的地方，反而常常没事。

她停了一下。

但有时候还是睡不着。

艾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住了。

你睡吧。索菲说，我看着你。

不用——

我看着你。艾琳没有说话。

黑暗里很安静。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地底下咳了一声。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过了很久，艾琳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慢下来了，像潮水慢慢退远。索菲松开她的手，轻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侧过身，看着艾琳睡着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很轻的呼吸声。

索菲凑上去亲了一小口。

睡吧。索菲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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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艾琳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光线，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颜色快要褪尽了。她侧过头，看见索菲还睡着，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面上，像一摊深色的水渍。

艾琳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听着索菲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只钟的秒针在走，不紧不慢的。窗外的光慢慢变亮了一点，从灰蓝变成一种很淡的乳白。屋顶上有鸽子开始动了，爪子落在瓦片上，笃，笃，笃，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她轻轻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垫微微响了一声，索菲翻了个身，但没有醒。艾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升上来，沿着小腿往上走。她站起来，把被子给索菲掖了掖，然后慢慢地走出房间。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吱——，她侧身通过，把门虚掩上。

走廊里很暗。她摸着墙走到楼梯口，一级一级往下走。第三级台阶还是松的，踩上去咯吱一响。她走到楼下，面包店里很安静，柜台、桌椅、货架，都在暗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影子。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把那些轮廓勾成一道道柔和的线。空气里有隔夜的面包味和一点炉灰的余温。

她走进厨房。炉子是冷的，水槽里有一只泡着的碗。她站在厨房中间，看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看见那袋面粉。

昨天她把它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工作台旁边，后来索菲又把它挪回了架子上。现在那袋面粉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的第二层，袋口折着，用一只木夹子夹住。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袋面粉搬下来，放在工作台上。面粉袋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又去拿了一个盆、一个碗、一把木勺。这些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把它们依次摆在台面上，然后打开面粉袋的封口，舀了两勺面粉进盆里。面粉落进盆底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白雾，在晨光里像一层极薄的纱，缓缓地升起来，又缓缓地落下去。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盆面粉。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知道流程——她见过索菲做过几百次了——但她站在这里，那些步骤在脑子里转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抓住的起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战争开始之前，她也在同样的位置站过。那时候索菲站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她记得索菲说的每一句话。

那时候她的手很笨。面团在她手里不是粘在台面上就是粘在她手上，揉出来的一团歪歪扭扭的，像一块没长好的石头。索菲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只是伸手过来帮她调整一下手势，指腹按在她的手背上，很轻，带着一点面粉的粗糙。

她把手伸进面粉里。

面粉是凉的，细的，像极细的沙。她用手指搅了搅，面粉在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盆底，发出一种极轻的、干涩的摩擦声。她把手抽出来，看见手指上沾了一层白粉，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柔和的哑光。

她又舀了一勺水，慢慢倒进面粉里。水在面粉中间汇成一小洼，周围的干粉被水浸湿，变成一种灰白色的、半固体的糊状物。她把木勺伸进去搅了搅。水和粉慢慢地混在一起，从稀糊变成稠糊，从稠糊变成一个不成形的团。

那个团软塌塌地趴在盆底，不成样子。

她看着它，然后伸手进去，开始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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